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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夏天酸涩

邻座的江同学

冬天来得很快。十二月中旬的那场寒潮把整座城市裹进了一层薄薄的霜里,教学楼走廊的窗户上结了冰花,温夏每天早晨进教室的时候都要对着手哈气。

她妈给她买了三件不同颜色的羽绒服,温夏挑了一件奶白色的穿去学校,领口有一圈软软的毛领,把她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尖。赵远洋看见她进屋的时候愣了一拍,然后转头对林薇说:"她像一只熊。"

"是北极熊。"林薇纠正。

温夏把围巾解下来拍在桌上:"你俩再说一遍。"

赵远洋迅速低头假装背书。

温夏坐下来的时候,江弛已经在了。他今天穿得比平时厚,校服外面罩了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有点起球,领子高高竖着,下巴缩进去。他看起来比温夏更像一只熊——一只灰色的、沉默的、存在感极低的冬眠熊。

温夏侧头看他。江弛的耳朵被冻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那副大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没在看书,而是在对着手心哈气,哈完了搓一搓,然后把手贴在课本边缘取暖。

"你手套呢?"温夏问。

江弛的手顿了一下,缩回桌下。"……忘了。"

温夏盯着他冻红的手指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她把书包拉开,从里面掏出一副浅粉色的毛线手套,放在他桌角。"借你,午休还我。"

江弛看着那副手套上缀着的小毛球,喉结动了动。"……你戴。"

"我有两副。"温夏晃了晃自己手上那副奶白色的,"这副是备用的。"

他没再推,沉默地把手套戴上。温夏注意到他的手指比她的手大不少,粉色手套被撑得有点紧,小毛球在他手腕上晃来晃去,看着滑稽又有点可怜。他没说话,但把戴着手套的手放在桌面上——那只手原本总是缩在桌斗里,现在大大方方摊在两个人中间,掌心朝上,像是想让她看见。

温夏装作没注意,低头翻书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那天早自习,他们俩中间隔着一双粉色的毛线手套,谁都没说多余的话。但温夏知道江弛一直在用余光看那副手套,手指在里头轻轻张合了一下,像在确认这种温度是真实的。

天气预报说周三晚上有雪。

温夏从周二就开始翻手机。她连着刷了三遍预报界面,确认那条"中雪"的标识还亮着,然后把屏幕一扣,趴在桌上侧头看江弛。

"江弛。"

他"嗯"了一声。

"明天晚上下雪。"

"嗯。"

"你明晚有事吗?"

他的手停住了。笔尖压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迹。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很快的一下,马上又垂回去,耳朵已经开始红了。

"……没有。"

"那出来玩?"温夏说,"我想看雪。"

江弛的睫毛颤了颤。他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又松开,反复了两回,才开口:"……几点?"

"七点?你们家东街那个路口见。"

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怕她反悔似的。

温夏转回去继续写作业,心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蹦得有点快。她翻了两页练习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了一声。她偷偷掏出来看了一眼。

江弛发来的:"穿厚点。"

温夏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脸埋进围巾里。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温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窗外的天阴了一整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湿透的抹布盖在城市上空。她频频往窗外看,江弛坐在她旁边,表面上在认真听课,但温夏注意到他摊开的笔记本上什么都没写,笔尖悬着,迟迟没有落下。

放学铃响的时候温夏第一个站起来。她拉上书包拉链,转身对江弛说:"我先回家吃饭,七点路口见。"

江弛点点头。温夏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从书包里掏出那副粉色手套塞进他手里。"晚上冷,你戴着。"

江弛低头看着那副手套,嘴唇动了动。"……那你呢?"

"我有。"温夏晃了晃自己那双奶白色的,"走了。"

她跑远了,蓝色的发带在脑后一甩一甩。江弛坐在教室里,把那副粉色手套戴在手上,掌心贴了贴自己的脸。

七点整,温夏到了东街路口。

她穿了一件厚实的白色羽绒服,毛领子裹到下巴,头上戴着一顶浅蓝色的针织帽,帽顶缀着一颗毛茸茸的球。围巾是林薇送她的圣诞礼物,上面织着一圈小雪花图案。

江弛已经到了。他站在路口的槐树下,还是那件灰棉袄,但今天领口翻下来了一点,露出了里面干净的黑色高领毛衣。他没戴眼镜。

温夏的脚步顿了一下。

上回偶然撞见的时候还有心理准备,这回是猝不及防。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斜照下来,把他的眉眼轮廓勾得格外清晰,鼻梁那道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他没戴眼镜之后整个人像换了副皮囊,原本被镜片压着的气质忽然就释放出来了——干净的、冷清的、像月光底下结了霜的一块墨玉。

他手里攥着那副粉色手套,攥得指节发白。

温夏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了他两秒。"你眼镜呢?"

"修好了。"他声音很轻,"但你说……不戴的话你习惯了。"

温夏一下没接住这话,耳朵烫了一下。她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假装看天气。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晕里开始飘下细小的白点,一开始零零星星,后来渐渐密了起来。

雪真的来了。

"下雪了。"温夏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她掌心,融成一滴水珠。她转头看江弛,发现他也正仰着头看天,没戴眼镜的睫毛上沾了两片细小的雪花,在路灯下闪着碎光。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一团白气,脸上那种表情是温夏从没见过的——安静的,放松的,带着一点点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吵。

"江弛。"

他低头看她。

"你笑一下。"

他愣住了。

"你平时在学校从来不笑。"温夏说,"今天你出来玩,总要笑一下吧。"

江弛的喉结滚了一回。他的嘴角动了动,最终扬起一个极小的、生疏的弧度——像是很久没做这个动作,肌肉都忘了该怎么牵动。但那弧度是真的,嘴唇弯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也跟着弯了弯,整个人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透出底下流动的水。

温夏盯着那个笑容看了两秒,然后别开眼。"……行了。"

她自己也没忍住笑。

他们沿着东街慢慢走。雪越下越大,细密的雪花斜织着落下来,在路灯的光柱里像一场流动的碎银子。街上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车亮着灯缓缓驶过,轮胎轧过薄薄的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

温夏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江弛跟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但影子总是在同一盏路灯下重叠。

"江弛。"

"嗯。"

"你以前下雪天都干什么?"

他想了想。"……在家写题。"

"不出来的?"

"不出来。"

"那你今天为什么出来?"

他沉默了。雪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他整个人像是从雪里长出来的。走了好几步之后,温夏听到他开口,声音被围巾捂得闷闷的:

"因为你想看。"

温夏的脚步慢了半拍。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但围巾下面露出来的那截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路过东街的广场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温夏蹲下去团了一个雪球,站起来转手就砸在江弛的棉袄上。雪球在他胸口炸开,碎屑溅了他半张脸。

江弛愣住了。

温夏已经跑出去三步远,回头冲他笑,毛线帽上那只绒球在雪夜里晃来晃去。"来啊,你都不反击的吗?"

江弛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雪渍,再抬头看她。他的表情从茫然慢慢变成了一种温夏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冰封了很久的、生疏的、不知道该怎么释放的活力,正在他眼底一点一点融化。

他弯下腰,也团了一个雪球。

"你别动。"他说。

温夏转身就跑。

广场上回荡着她压不住的笑声,还有他不太熟练的、跑起来略显笨拙的脚步声。他们绕着广场的花坛追了两圈,温夏被雪球砸中了后背,江弛被她偷袭了后颈,雪水顺着他的毛衣领口淌进去,他缩着脖子嘶了一声,然后又在雪地里团了第二个球。

温夏跑不动了,弯着腰喘气,手撑着膝盖。白气从她嘴边一团一团呼出来,她抬起头,看到江弛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一颗没扔出去的雪球。

他的头发被雪染白了,睫毛上挂着水珠,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着。没了眼镜的遮挡,那双深色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面有雪花的光、路灯的光,还有她自己的影子。

他把手里的雪球轻轻放在地上,朝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温夏。"

"嗯?"

他的手抬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又放下了。最后他只是站在她面前,隔着一尺的距离,低下头看她。雪落在两个人之间,很快就化了。

"雪很好看。"他说。

温夏看着他,心跳得像刚跑了八百米。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逗他的话,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最后她只是伸手把他头发上的一片雪花轻轻拂掉了,手指擦过他额头的时候,感觉到他的皮肤是滚烫的。

"江弛。"

"……嗯。"

"你明天戴不戴眼镜?"

他看着她,嘴角又弯了那个极轻极小的弧度。

"不戴了。"

温夏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额头差点撞上他的胸口。她赶紧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踩着一地的碎雪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学校见。"

江弛站在原地,雪落在他灰扑扑的棉袄上,落在他蓬松的头发上,落在他没戴眼镜的眉骨和睫毛上。他冲她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嘴唇又弯了一下。

温夏转过身快步走了。

她走了半条街才停下来,把发烫的脸埋进围巾里。雪还在下,她的脚印在身后一串一串地延伸,尽头处那个灰色的人影还站在原地。

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你回去了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掏出来看,上面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在雪夜里亮得发烫:

"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