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山风一日凉过一日。
自江氏归云梦、蓝忘机独身下山寻阴铁之后,云深不知处彻底静了下来。
往日里山道喧闹、竹间嬉笑、灯市晚风的热闹尽数褪去。长廊空空,雅室寂寂,连昔日最常响起的魏无羡打闹声、江澄冷斥叮嘱的话音,都彻底销声匿迹。
整座仙山,只剩下规训严谨的清冷,与漫山不散的秋风。
林糯彻底进入了独居修行的日子。
白日随众听学、练剑、抄规,一步不敢懈怠,夜里独坐竹舍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心底总是空落落一片。
她太清楚,这份平静是假的。
阴铁现世的那一刻,仙门的太平岁月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叮!乱世倒计时持续推进!】
【四方阴铁陆续异动,温氏大肆扩张势力!】
【各地凶祟横行,小规模灭门惨案频发!】
【江澄身处云梦腹地,已逐渐进入温氏监视范围!】
【异地牵挂羁绊加深——你守空山,他担俗世,双向熬念!】
系统提示音日渐频繁,每一次响起,都在提醒她:
看似安稳的云深,早已是风雨孤岛。
看似平和的云梦,早已被乱世阴影悄然笼罩。
姑苏无消息,云梦无归音,下山寻铁的白衣少年亦是杳无踪迹。
少年人一朝离散,便各自跌进了命运的轨道里,再无年少并肩的闲散。
这些日子,她时常会想起灯会那晚。
想起漫天星火温柔坠落,想起师姐强忍的泪光,想起金子轩疏离冰冷的言语,想起魏无羡护姐失控的那一拳,更想起山道别离时,江澄眼底执拗沉重的诺言。
他说,他不认天命孤苦。
他说,他会逆命而行。
可林糯比谁都清楚,逆命何其难。
天命早已写死——
云梦繁华碎尽,他年少失亲、负重孤撑,一身傲骨扛尽千疮百孔,无人分忧,无人共情,岁岁年年,只剩一身冷硬与孤寂。
每每想到此处,她心口便细细密密地疼。
空山长夜,无人可诉,无人可依,无人可盼。
唯有风,穿林而过,带着千里之外的尘嚣,隐约携来云梦水汽的味道。
她常常立在云深山门,望向南方云水漫漫的方向。
那是云梦。
是江澄的家。
是他此刻拼尽全力想要守住的一方人间安稳。
一别多日,不知云梦秋凉是否入骨,不知他后背新旧交错的鞭伤是否还会隐隐作痛,不知他是否又习惯性咬牙硬扛所有压力,半句委屈不对外吐露。
她身在世外空山,无能为力,只能牵挂。
这是最温柔的糖——彼此惦念,遥遥相牵,乱世之中,各有心安之人。
也是最锋利的刀——相隔山水,无法相伴,无法驰援,只能眼睁睁看着风雨逼近。
几日后,云深收到外界传报。
各地凶煞作乱愈发猖獗,温氏借“镇压邪祟、规整仙门”之名,强行入驻各大小世家据点,步步蚕食仙门势力,霸道跋扈,无人敢拦。
传闻蓝忘机独身行路,一路镇压凶尸、追查阴铁踪迹,数次撞上温氏队伍,数次险陷重围,依旧不肯止步。
白衣独行,以一人一剑,对抗整座即将倾覆的乱世。
而云梦那边,消息寥寥,却字字压心。
温氏巡视船只已开始频繁出没云梦水域,名义巡查凶祟,实则暗中紧盯江氏动静。
莲花坞看似依旧烟雨温柔、水波安然,实则早已被无形罗网缓缓收紧。
林糯捧着传信纸页,指尖微微发寒。
她知道,这只是开端。
温氏先控外围,再逼内腹,先窥伺,再试探,最后便是雷霆倾覆。
师姐温柔安稳的岁月,快要到头了。
魏无羡肆意洒脱的年少,快要终结了。
江澄勉强维系的云梦太平,快要崩裂了。
夜里山雨忽至,淅淅沥沥打在竹窗之上。
风声萧萧,雨色沉沉,空山寂静得近乎荒凉。
林糯独坐灯下,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前世宿命轨迹——
阴铁乱世、温氏霸权、仙门浩劫、莲花坞血海、骨肉离散、少年孤撑。
心口窒息般酸涩。
她明明知晓所有结局,却被困在这一方空山,寸步难行。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静静等。
等风波发酵,等风雨落地,等他们一步步踏入宿命,也等一个、由她亲手改写结局的契机。
雨夜里,她轻轻默念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江澄,你说你不认天命孤苦。
那我便陪你逆命。
你撑住云梦,我破尽天道。
你不要余生皆苦,
我便许你,岁岁无虞,岁岁有人知你冷暖。
窗外风雨愈烈,千里之外的云梦,风起无声。
少年人各自在乱世一隅咬牙坚守。
空山有人心念千里,默默执念,静待翻盘。
仙门大乱,已然全面拉开。
年少安稳,彻底不复重来。
唯有牵挂与执念,跨山渡水,从未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