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水祟作乱多日,惊扰乡民,蓝氏终是传令,选派一众听学子弟下山历练除妖。
队伍之中,世家嫡子在前,内门弟子随行,而蓝氏外门弟子,只作随行辅助,寻常只负责布阵、清余气、看护周遭,从不争锋芒。
林糯一身素色外门弟子校服,随队伍而行,安静落在人群后侧。
两世执念压在心间,一路走来,她的目光始终下意识追着那道紫衣身影。
江澄走在中段,身姿挺拔,佩剑三毒轻悬腰侧,眉眼依旧是少年桀骜锐利的模样。他素来谨慎稳妥,此行不多言语,只时时留意周遭阴气,护着身侧的魏无羡与聂怀桑。
山路湿冷,林间阴气渐重,越靠近河畔,水汽越寒,阴风阵阵扑面而来。
河水浑浊暗沉,水面翻着诡异白浪,水下隐隐有黑影浮动,怨祟之气极重,正是作乱多日的水祟。
魏无羡性子最急,率先上前探查:“看来就是这里了,这水祟藏在水底,专袭路人。”
聂怀桑看着翻涌的黑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面露怯色。
江澄上前半步,目光冷冽扫过河面,沉声道:“阴气聚而不散,积怨已久,寻常符咒压不住,小心近身。”
话音未落,河面轰然炸裂!
浑浊水花冲天而起,刺骨阴风裹挟着漫天水雾猛地席卷而来,水底水祟化作巨大黑影,张牙舞爪直扑众人!
场面瞬间大乱。
碎石泥水飞溅,狂风扑面,众人皆下意识后退。
江澄眼底全然是袭来的祟气危险,根本无暇顾及周遭混乱。
他第一时间,转头看向的是落在队伍最后、最容易被冲击波及的林糯。
看见漫天泥水劲风直朝她身上拍去,她立足不稳,身形一晃的瞬间。
江澄几乎是本能反应,不顾身前水祟威压,大步回身,手臂一捞,直接将她狠狠拽进怀里,后背替她硬生生扛下所有飞溅的碎石与寒风水浪。
“站稳!”
少年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掌心滚烫,力道很紧,将她牢牢护在身前,隔绝所有危险。
那一刻,周遭风声、水声、众人惊呼声,尽数退远。
林糯整个人靠在他怀里,鼻尖是他衣衫干净凛冽的少年气息。
两世遥遥相望、两世默默执念,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贴近。
心口轰然震颤,酸涩、滚烫、惊喜、慌乱,密密麻麻全数炸开。
他从来不懂她的心事,从来不知她跨越一世为他而来。
可危急关头,他下意识护住的人,偏偏是她。
水祟再度扑来,黑雾翻涌。
江澄来不及多想,只快速将她稳妥推至身后,冷声吩咐:“待在这里,别乱动!”
说完提剑上前,与魏无羡一前一后,剑气凌厉,直斩水祟核心。
剑光纵横,符咒纷飞,黑水翻涌阵阵阴气。
不多时,盘踞河畔的水祟便被二人合力击溃,黑雾散尽,河水逐渐平复,林间阴风散去。
一场凶险,有惊无险。
尘埃落定,众人纷纷松气。
江澄收剑回身,第一时间不是看旁人,而是转头望向林糯,目光扫过她全身,确认她安然无恙,才微微松了眉峰。
他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别扭冷淡:“刚刚差点被冲倒,走路不看路?”
没有温柔安抚,只有少年式嘴硬的关心。
可林糯已然足够。
她轻轻垂眸,压住眼底翻涌的湿热,低声回道:“多谢江澄师兄。”
历练结束,夕阳西沉,众人整队归山。
一路返程安稳,暮色沉沉,无人再多言语,只余山间晚风簌簌吹过。
回到云深不知处时,夜色彻底落满群山,竹月清冷,晚风微凉。
白日除祟劳累,众人各自散去休整。林糯回了外门居所,稍稍整理衣衫、平复心绪,心底还反复回荡着方才河畔他伸手护她的那一幕,心跳迟迟难平。
她本打算早早歇息,休整疲累,途经魏无羡居所时,窗缝里隐隐透出微弱灯火,还飘出一缕极淡的清酒香。
云深不知处,严令禁酒。
林糯心生诧异,放轻脚步走上前,犹豫片刻,轻轻抬手叩了叩房门。
屋内声响骤停,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拉开。
屋内灯火暖暗,并不敞亮。
魏无羡的居所里,他正嬉笑着收拾酒盏,地上平放着一坛山下乡民赠予的清酒;聂怀桑缩在一旁,小心翼翼捧着小杯,全程提心吊胆、频频张望门窗。
而靠窗的位置,江澄静静坐着。
他褪去了白日除祟的凌厉锋芒,周身戾气尽数收敛,眉眼松弛安静,指尖虚扣着一只空盏,不言不语,只安静坐着,默许了这场违规小聚。
看见门口的她,魏无羡眼睛一亮,立刻压低声音招手:“是林糯!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被巡夜的看见就完了!”
聂怀桑瞬间紧张攥紧衣袖,满脸慌张。
江澄坐在原处,未曾起身,也未曾开口。
他只是抬眸,安静沉默地望向门口的林糯,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无驱赶、无催促,是无声的默许。
林糯迟疑着踏入屋内,第一反应便是轻声劝说,眉眼认真:“魏师兄、聂师兄,还有江澄师兄,你们快收起来吧。云深家规森严,禁酒禁私饮,一旦被含光君发现,必然重罚。”
她一心劝阻,只想让他们及时停手、免去责罚。
可魏无羡全然不当回事,笑得狡黠,抬手拿起刚倒好的一杯酒,递到她面前:“知道知道,就最后一口!好不容易得的佳酿,不尝尝太亏了,你也试试?”
林糯下意识抬手推辞,想要挡开酒杯。
可动作仓促慌乱,指尖不经意撞翻杯沿。
清亮的酒液顺势溅出几滴,尽数落入口中,顺着喉间轻轻滑下。
清甜微涩的酒意瞬间漫开舌尖。
林糯浑身一僵,瞳孔微缩。
她本是劝诫之人,到头来,却阴差阳错,误饮了云深禁酒。
聂怀桑当场愣住,吓得捂住嘴,连呼吸都放轻。
狭小的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全程,江澄始终沉默静坐,目光沉沉,静静看着她无措窘迫的模样。
灯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明暗不定,辨不清情绪,却将她这一刻的慌乱、错愕尽数收于眼底。
林糯站在原地,心头大乱。
她本是好心劝止违规,却偏偏亲手触犯家规,莫名卷入这场深夜私饮。
屋内酒香浅浅漫延,静谧压抑。
她心知,这短暂藏在房间里的肆意与侥幸,撑不了多久。
今夜私饮违规,四人皆染过错。
一场无可避免的责罚风波,已然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