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云深不知处褪去晨间微凉,日光透过层层竹枝,筛下满地细碎金斑。
用过午膳,弟子们皆在院中自由休憩,或练剑闲谈,或伏案温书。唯独江澄一人,避开了喧闹人群,独自走到后山竹林僻静处。
他坐在青石石上,指尖反复摩挲那片青翠竹叶。
叶片被他捏得边角微卷,却半点不舍得用力,小心翼翼护着,像是捧着稀世珍宝。怀里空木盒尚有余温,今早莲子糕的清甜余味,仿佛还萦绕在唇齿间。
一整个午间,他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林糯温柔的眉眼。
从前他从不信什么心绪纷乱、少年心动,只觉得矫情多余。可如今不过短短两日,那人的身影就硬生生住进了他心底,挥之不去。
他明明性子冷傲、最是自持,却偏偏栽在她几句温言、一碟软糕里。
心口甜滋滋的,又带着一点陌生的慌乱,连握剑的指尖都比平日软了几分。
江澄垂眸,耳尖依旧带着未散的浅红,低声自语:“真是……莫名其妙。”
嘴上嫌弃,心底却无比诚实。
他甚至开始隐隐期待明日的竹叶糕,期待清晨竹舍的暖意,期待她独独对自己的温柔偏爱。
正失神间,不远处传来几道轻柔脚步声。
江澄瞬间回神,抬眸望去。
竹林小径那头,林糯提着竹篮缓步走来,篮中装着洗净的糯米、新摘的嫩竹叶,想来是提前备好明日糕点的食材。
而她身侧,立着一身月白衣衫的蓝忘机。
蓝忘机身姿清挺,手中替她提着一筐沉重山泉,步伐稳妥,神色温润,正低头静静听着林糯说话。
两人并肩而立,一温一静,画面安宁和睦,刺得江澄瞳孔骤然一缩。
心底那点甜甜的暖意,瞬间被一股莫名的酸涩堵得满满当当。
醋意,毫无预兆翻涌而上。
他知道蓝忘机子性端正、坦荡无私,可他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不悦。
她的温柔、她的糕点、她独独给人的偏宠……凭什么要分给旁人?
明明,昨日清晨的温柔是独他一人的。
明明,她说的宽慰软语,是只对逞强的他说的。
江澄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冷色。方才眼底的温柔春意,顷刻间尽数褪去,变回了那副冷硬别扭的模样。
他一言不发,静静坐在石上,目光沉沉地落在两人身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隐忍又明显的占有欲。
林糯很快看见了他们,微微一怔,随即轻声示意蓝忘机止步,笑着朝竹林深处走来。
“阿澄,你在这里?”
清甜嗓音落进耳畔,江澄紧绷的心弦微颤,却依旧冷着眉眼,语气淡淡,带着不易察觉的别扭与疏离:“嗯,闲坐。”
他目光掠过她身侧的方向,不咸不淡地开口:“方才和蓝二公子说话?”
林糯怎会看不出他眼底藏得稳稳的醋意,眼底悄悄漾起笑意,故意点头:“方才取水偶遇,承蒙他帮我提了重物。”
这话一出,江澄脸色更沉了几分。
他抿紧薄唇,心里闷闷的。
她从不麻烦旁人,却会坦然接受蓝忘机的帮忙。她待人温柔,可落在他眼里,却格外刺眼。
少年高高扬起骄傲,不肯直白表露心绪,只别扭地别开眼,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旁人帮你,你倒是坦然接受。”
林糯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看清他眼底暗藏的酸涩,轻声问:“怎么,不开心?”
江澄身子一僵,立刻抬眼反驳,嘴硬到底:“谁不开心?我没有。”
口是心非的模样,破绽百出。
风吹竹叶簌簌作响,日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将那点隐秘心思照得无所遁形。
林糯不再逗他,轻轻蹲下身,目光温柔直视他:“我只是受人帮忙而已,在我心里,谁都不及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
轰然撞进江澄心底。
方才翻涌不止的醋意、酸涩、别扭,尽数被这句话瞬间抚平。
他猛地抬眼,漆黑的瞳孔里清晰映着她的身影,心跳骤然失序,砰砰作响,震得耳膜发烫。
不及他回过神,林糯伸手,轻轻抚平他方才攥皱的衣袖,软声宽慰:
“糕点我明日依旧单独给你做,话也只单独同你多说几句。旁人是旁人,阿澄是阿澄,不一样的。”
不一样。
这三个字,比世间所有甜言蜜语都管用。
江澄紧绷的下颌彻底柔和下来,眼底冷色褪去,翻涌着青涩又滚烫的暖意。
他沉默许久,向来骄傲不肯低头的少年,第一次主动示弱。
他微微垂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青涩的小心翼翼:
“那……以后重物、琐事,你都找我。”
不要找别人。
不要麻烦别人。
你的所有小事,都交给我。
这是他最笨拙、最直白的告白。
林糯心头一软,含笑应声:“好,以后只找你。”
得到肯定答复,江澄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亮,所有阴霾一扫而空。
他悄悄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女。
她眉眼温柔,眼底盛满对他的包容与偏爱,是他年少灰暗岁月里,唯一猝不及防闯入的暖阳。
他忽然不想再故作疏离、故作冷淡。
少年的心动藏不住,偏爱也藏不住。
江澄轻轻站起身,犹豫片刻,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伸手,悄悄捏住了她的袖口一角。
指尖微颤,力道极轻,生怕唐突了她,又舍不得松开。
他耳根红透,眼神躲闪,声音轻得像风:
“那……你待会回竹舍,我陪你。”
不再是路过,不再是偶遇。
是我主动、我情愿、我只想陪着你。
林糯看着他小心翼翼黏过来的模样,温柔点头:“好啊。”
竹海清风温柔拂面,少年眉间所有酸涩冷硬尽数消融。
他依旧嘴硬、依旧傲娇,却唯独对她,心甘情愿卸下所有锋芒,心甘情愿步步靠近,满心偏爱,尽数予她一人。
来日风雨滔滔、前路浮沉未定。
可此刻少年心尖澄澈,唯有一念——
愿日日伴她身侧,岁岁得她温柔,守这一方竹舍甜暖,不负初见,不负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