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课钟声落尽,云深竹海清风寂寂。
江澄攥着那只温热的小木盒,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比来时慢了大半。
木盒贴着掌心,余温迟迟不散,就像林糯方才温柔的语气、注视他的眼神,牢牢缠在心口,挥之不去。
路上不断有同门弟子往来,三三两两说笑,目光偶尔扫过他手里精致的食盒。
换作往日,江澄定会立刻皱眉避开旁人视线,他素来高傲,最不喜被人打趣、最不爱显得格外特殊。
可今日,他指尖下意识收紧,非但不想藏,反倒隐隐生出一丝别扭的珍视。
这是独属于他的一份糕点。
是她专门为他调的口味,专门为他蒸的软糕。
魏无羡一路蹦蹦跳跳追上来,一眼瞥见他手里的木盒,眼睛瞬间发亮:“哎?江澄!你手里拿的什么?林糯姑娘给的糕点?快分我两块!”
说着就伸手要抢。
江澄几乎是本能地反手一藏,将木盒护在身后,眉眼瞬间冷下,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占有欲:“不给。”
魏无羡愣住了:“???凭什么不给?昨天都大方得很!”
“昨日是昨日,今日不行。”江澄偏过头,耳根微红,嘴硬得理所当然,“你想吃自己去要,别抢我的。”
他长这么大,从来不爱争抢吃食、不爱所谓偏爱。
可唯独林糯给的东西,他半点都不想分给别人。
哪怕是从小一同长大的魏无羡也不行。
魏无羡啧啧两声,眯着眼打量他一脸别扭又护食的模样,坏笑起来:“不对劲啊江澄,你怎么偷偷藏私呢?难不成——林糯姑娘单独给你开小灶了?”
少年心思单纯敏锐,一语戳破端倪。
江澄脸色微僵,耳尖红得更甚,恼羞成怒地呵斥:“闭嘴!上课去!再多说我揍你。”
他佯装凶狠,快步甩开魏无羡,率先走进讲堂。
整节晨课,江澄都有些心不在焉。
蓝启仁讲学的声音清晰落在耳边,他目光落在书卷上,眼底却空空落落,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今早竹舍里的画面——
她温柔递来糕点的模样。
她轻声说,你不必事事硬撑。
她说,就算不那么要强,也值得被好好对待。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习惯夸赞魏无羡天赋卓绝、惊才绝艳。
所有人都默认江澄必须努力、必须追赶、必须撑起云梦。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本身也值得温柔,也值得被人偏疼。
唯有林糯。
她看得见他的逞强,看得透他的别扭,还愿意温柔耐心地哄他、顾着他。
桌下,江澄悄悄抬手,摸了摸怀里的小木盒,隔着薄薄木壁,仿佛还能触到残留的温度。
心口软软的、甜甜的,还有一点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慌乱悸动。
一堂课恍恍惚惚结束。
散课后魏无羡被蓝启仁留下训话,其余弟子四散离去,庭院瞬间清静下来。
江澄站在廊下,犹豫了许久。
他想去找她。
明明才分开不到一个时辰,心底却莫名惦念,想再看看她,想听她再说几句话,想再吃一口她亲手做的糕点。
可少年骄傲自持,拉不下太主动的脸面。
正踌躇间,远处竹林小道上,一道清丽身影缓缓走来。
是林糯。
她提着一只小竹篮,裙摆轻扫青石,眉眼温柔,正低头看着篮里的东西,步履轻缓。
大概是做完糕点,出来采摘些新鲜竹叶、野果。
江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他下意识挺直脊背,抬手快速理了理衣袍,装作随意路过的模样,目光却牢牢黏在她身上,一刻舍不得移开。
林糯抬眼望见廊下的少年,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主动朝他走了过来。
“阿澄。”
她唤他的名字,温柔又自然。
江澄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故作冷淡地应声:“嗯。你怎么出来了?”
“出来采点新鲜竹叶,明日给你做竹叶糕。”林糯坦然道。
又是专门给他做的。
江澄眸光微颤,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淡淡挑眉:“……又专门做?你倒是闲得很。”
语气听着挑剔,眼底却藏不住隐秘的欢喜。
林糯瞧得通透,也不点破,只笑着反问:“那你爱吃吗?”
少年猝不及防被问住。
爱吃。
太爱吃了。
不止糕点,更爱吃她独独给的温柔、独独给的偏爱。
可这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别开脸,耳根绯红,别扭地含糊道:“……一般。凑合能吃。”
口是心非的模样,直白又纯情。
林糯看着他别扭傲娇的样子,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她抬手,从竹篮里拿出一枚刚摘的、最嫩最青的竹叶,递到他面前:“那这个给你。”
江澄一愣:“给我做什么?”
“留个念想。”林糯眸光温柔,字字轻声,“下次你累了、烦了,看见这片叶子,就记得,有人一直希望你轻松一点、快乐一点。”
风过长廊,吹动少年额前碎发。
江澄怔怔看着掌心那片翠绿竹叶,薄薄一片,清清淡淡,却重得让他指尖发颤。
活了十数年,人人盼他强大、盼他争气、盼他扛起责任。
唯独她,只盼他轻松、盼他安好。
心底积压多年的酸涩与孤冷,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温热,悄悄填满心口。
他垂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知道了。”
不敢抬头看她,怕眼底藏不住的心动与羞涩,尽数被她看穿。
林糯见他收下,弯眸浅笑:“快去用午膳吧,下午课业辛苦,别又饿着肚子硬撑。明日一早,我等你。”
“……嗯。”
江澄轻轻应下。
看着她转身走入竹林的背影,少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掌心握着青竹叶,怀里揣着甜软糕,心底藏着一个不能说、不敢露、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
他嘴硬、傲娇、爱逞强。
可从今日起,他心底多了一份无人知晓的私甜。
多了一个,让他甘愿卸下所有锋芒、悄悄温柔以待的人。
竹海风起,少年眉眼间常年不散的冷硬,悄悄融化出一片温柔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