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重度抑郁合并双相情感障碍之后,母亲终于慌了神。
看着我整日失眠崩溃,动不动就萌生轻生的念头,还不断做出自残行为,她不敢再放任不管,只能匆匆收拾行李,带我住进专科医院接受封闭式治疗。
入院的那几天,我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在这里,没有人指责我性格阴郁,没有人斥责我无事生非,没有人把所有过错强行扣在我的头上。医生耐心疏导情绪,护士温和看护日常,身边都是和我一样被精神病痛困住的同龄人。
短暂的几天,我第一次不必时时刻刻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不必独自咽下层层委屈。
每日规律服药、定时心理疏导、集体放松治疗,混乱失控的情绪慢慢趋于平稳。夜夜无眠的煎熬有所缓解,脑海里反复盘旋的自杀念头渐渐淡去,暴躁低落的两极情绪,也被药物暂时稳住。
我难得拥有了几天平静安稳的日子。
可治疗的开销,远远超出了一家人的预估。
短短七天的住院、检查、药物、心理干预,各项费用叠加在一起,足足花掉了四万块钱。
四万块,对于常年在外打工、勉强维持家用的普通家庭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这笔钱,原本是留给弟弟妹妹读书、添置衣物、补充营养的积蓄。仅仅一周,就全部消耗在了我的治疗上。
账单摆在眼前,养父母脸上的焦虑慢慢变成了难以掩饰的烦躁。
他们反复核算开销,不停叹息,言语之间满是惋惜。钱花出去了,病情只能暂时稳住,想要彻底根治,需要长期住院、持续服药,后续源源不断的花费,根本看不到尽头。
家里再也无力支撑长期的治疗。
弟弟妹妹一天天长大,衣食、学费、课外开销处处都要用钱。在全家人的权衡之下,我的治疗,成了最先被砍掉的开支。
没有人耐心和我解释利弊,没有人安抚我中断治疗之后病情复发的风险。所有人只盯着高昂的医疗账单,只觉得我是一个不断吞钱的包袱。
仅仅一周,治疗仓促画上句号。
药只开了很少的分量,心理疏导半途而废,还没有完成完整的疗程,我就被匆匆办理出院,带回了家中。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我心里一片冰凉。
我早就该明白,在亲情与金钱的权衡面前,我的病痛微不足道,我的生死无足轻重。短暂的就医,不过是应急之下的补救,一旦成本过高,我就会毫不犹豫地被放弃。
回到家里,没有后续跟进的养护,没有持续的情绪干预,仅有的一点药物吃完之后,一切又退回原点。
被药物暂时压制住的情绪,没过多久就开始反扑。
昼夜颠倒的失眠卷土重来,低落与暴怒反复交替。前一秒麻木呆滞,一动不动坐一下午;下一秒心烦气躁,控制不住地摔打东西。深夜独自锁在房间里,旧的伤疤反复被新的划痕覆盖,压抑到窒息的时候,依旧会大把大把吞下药片,企图一了百了。
医院短短几天的疗效,随着停药快速消散。花出去的四万块钱,最终只换来几天短暂的平静,所有创伤依旧深埋心底,病根丝毫没有根除。四万积蓄彻底空耗,只留下反复发作的顽疾,牢牢捆住我的青春。
家人只看见钱打了水漂,看见我依旧情绪不稳、阴晴不定,便更加笃定,我是自己矫情闹事,是心思太重自寻烦恼。
“钱也花了,病也没看好,纯粹是自己钻牛角尖。”
“好好的日子非要想出病来,白白糟蹋血汗钱。”
一句句抱怨,一遍遍数落,把我刚刚平复一点的心境再次击碎。
没有人愿意承认,十几年的冷落、排挤、流言、伤害,早已把我的精神啃噬得千疮百孔。短期的药物治疗,根本修补不了日积月累的陈年旧伤。他们只心疼花出去的钱财,不肯心疼日夜煎熬的我。
我不再争辩,不再诉说痛苦。
说得多了,只会换来更多的埋怨与指责。既然治疗被迫中断,既然没有人愿意为我的病痛长久买单,我只能独自硬扛情绪的狂风暴雨,独自在崩溃边缘反复拉扯。
药物断供,疏导停止,所有痛苦重新回归无人分担的原状。
短短一周的正规治疗,像一缕转瞬即逝的微光,短暂照亮黑暗,随即彻底熄灭。四万块钱,耗尽了家人仅有的耐心,也掐断了我唯一获得救赎的机会。
治疗戛然而止,病根长久留存。
这场半途而废的医治,最终只落得人财两空,病痛依旧。
出院之后,家庭里的矛盾愈发尖锐,亲友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众叛亲离、独自封闭在家的日子,很快就会接踵而至。
少年的救赎机会就此落空,往后只能在病痛与亲情凉薄的夹缝里,继续独自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