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非小说  作者亲身经历改编  林念 

第十七章 初中抑郁,双向崩塌

泥底生长的念

小学六年积攒的委屈、欺凌、流言、冷落与自我否定,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牢牢压在我的心头。本以为升入初中,换了新的环境,就能躲开往日的非议与伤害,重新开始生活。可多年积压在心底的伤口早已溃烂发炎,外界的一点点压力,都会轻易击溃我紧绷的神经。

踏入初中校门的那一刻,我依旧是孤身一人。

没有从小相伴的挚友,没有可以依靠的家人,没有愿意停下脚步倾听我的人。新的班级依旧热闹成群,三五好友说说笑笑,唯有我习惯性缩在角落,沉默寡言,拒绝靠近任何人。

原生家庭长久的偏心冷落,校园日复一日的孤立羞辱,青春期无休止的身材非议,一桩桩、一件件,层层叠叠堆砌在一起,压垮了我最后一丝情绪防线。

长久隐忍的情绪再也无法自我消化,精神的堤坝轰然坍塌。

最先出现的是严重的失眠。

夜幕降临,所有人沉沉入睡,唯独我清醒到天光破晓。躺在床上,大脑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从小到大所有的委屈画面:襁褓里生父冰冷的杀意、乡下无尽的无端苛责、校园里漫天的嘲讽谣言、家人日复一日的视而不见。

一桩桩旧事反复循环,越想越绝望,越躺越清醒。整夜整夜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整夜整夜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连续数十天昼夜颠倒,心神耗竭,身体迅速垮掉。

失眠紧随而来的,是极端起伏的情绪。

有时候,我陷入持续数天的低沉低落。对所有事情失去兴趣,书本、课堂、花草、落日,世间万物都失去了色彩。我整日呆坐不动,眼神空洞,不想说话,不想吃饭,不想出门,活着只觉得疲惫麻木,满心都是无边无际的绝望。

有时候,情绪又骤然变得暴躁易怒,一点小事就能瞬间点燃怒火。控制不住地烦躁、抓狂、摔东西,心口闷得喘不上气,焦虑紧紧攥住五脏六腑,内心的戾气无处释放。

时而沉入谷底麻木死寂,时而陷入狂躁焦虑濒临失控。

两极来回拉扯,耗尽了我所有力气。

我开始频繁陷入自我否定与自我厌恶。

我痛恨自己身世狼狈,痛恨自己生来就是多余的拖油瓶,痛恨自己性格懦弱、敏感自卑,痛恨自己总是招来旁人的排挤与非议。我一遍遍质问自己,为什么所有人都拥有温暖的家,唯独我一生漂泊、无人偏爱;为什么别人轻松拥有的幸福,我穷尽一生都触碰不到。

绝望越陷越深,轻生的念头开始反复盘踞在脑海。

活着太苦了。

童年没有糖果,少年没有善意,家庭没有温暖,身边没有依靠。一路走一路受伤,一路忍一路委屈,看不到前路,盼不到光亮,日复一日在泥泞里苦苦挣扎,看不到解脱的出口。

既然人间满是寒凉,不如早早结束这无休止的煎熬。

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无法拔除。

情绪失控的时候,我开始偷偷伤害自己。躲在房间的角落,躲进卫生间紧闭房门,用锋利的刀片划破手腕,看着一道道浅浅的血痕缓缓渗出血迹。只有尖锐的痛感,才能压住心口快要窒息的压抑;只有皮肉的疼痛,才能短暂抵消精神上无边无际的煎熬。

我还偷偷积攒药片,趁着无人注意,一把把吞入腹中。我无数次做好告别这个世界的准备,只想彻底逃离满身伤痕的人生。

我的状态一天比一天糟糕。

课堂上坐不住,注意力涣散,成绩断崖式下滑。往日安静沉默的我,时而呆坐发呆一整天,时而突然崩溃落泪,时而暴躁顶撞旁人。

怪异的举止、失控的情绪、日渐憔悴的脸色,终于引起了母亲的警觉。

她第一次正视我的精神状态,带着我走进医院的精神科门诊。

一系列检查过后,白纸黑字的诊断结果落定:重度抑郁症,伴随双相情感障碍。

医生严肃叮嘱,必须立刻入院接受系统治疗,长期服药,专人看护,千万不能任由情绪持续恶化,避免出现极端的自残行为。

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我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多年所有的痛苦、压抑、崩溃,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原来不是我性格古怪、不懂事、心思太重,是长久的伤害,硬生生把一个孩子逼到了精神崩溃。

可一纸诊断,也成了家庭矛盾新的导火索。

家里本就为了弟弟妹妹的开销捉襟见肘,高昂的住院费、治疗费、药费,让一家人压力陡增。养父母满心烦躁,言语间不自觉流露出埋怨,觉得这场大病平白增添了巨大的经济负担。

没有人静下心来心疼我日夜煎熬的痛苦,没有人怜惜我满身伤痕的童年。大家只看见高昂的医药费,只看见一个不断给家庭添乱、不断拖累全家的累赘。

外婆得知消息后更是满心怨怼,逢人便抱怨我不懂安分,好好的日子非要把自己折腾出病,白白浪费钱财。

至亲的不理解、不心疼、不包容,再次往我千疮百孔的心上狠狠补上一刀。

我本以为生病之后,能换来片刻温柔与体谅,到头来依旧只有嫌弃与责备。

病情反复发作,情绪在狂躁与死寂之间来回横跳。夜里失眠痛哭,白日麻木呆滞,自残的念头反反复复萦绕不散。药物带来强烈的副作用,恶心反胃、浑身乏力、心神恍惚,肉体与精神双双受尽折磨。

少年本该朝气蓬勃的岁月,我却被困在病痛的牢笼里日夜挣扎。

原生家庭种下的病根,校园欺凌长出的荆棘,青春期流言结出的苦果,全部汇聚在一起,在少年时期彻底爆发,酿成无法逆转的精神创伤。

我像一株被狂风拦腰折断的野草,失去了向上生长的力气,只能蜷缩在黑暗里,独自对抗汹涌而来的绝望。

没有人为我撑起保护伞,没有人为我抚平旧伤疤。

所有的情绪风暴,所有的精神内耗,所有濒临死亡的煎熬,只能由我一个人硬扛。

抑郁与双向崩塌之后,短暂就医又被迫中断治疗,辍学在家众叛亲离的灰暗日子,已经步步逼近。

少年的光彻底熄灭,往后只剩无尽的沉沦与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