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大典落幕三日,清霄仙宗的流言,从未停过。
整个宗门上下,无人不议论霜宸峰主破例收徒一事。
“不过是个无攻伐之力的宿命灵根,论资质、论战力,远不及各峰的天骄弟子,凭什么能入霜宸峰主门下?”
“霜宸上仙性情孤冷千年,从不沾染尘缘,如今偏偏破格收一个新人,未免太过偏颇。”
“听闻那太虚命灵根只能窥轮回,不能修杀伐,说白了就是个无用灵根,上仙此举,实在不明所以。”
细碎的非议穿过云海,飘向清冷孤寂的霜宸峰。
只是山巅风雪浩荡,紫雾沉沉,将所有嘈杂尽数隔绝在外。俗世流言纷扰,从未入过此间山门,更乱不了两位人心境。
三日来,苏眠安守山巅,潜心修行。
她的太虚命灵根最为特殊,不吸天地狂暴灵气,只纳晨昏暮霭、紫雾清辉、岁月余韵。寻常弟子打坐吐纳,追求灵气迅猛入体、修为暴涨,她却恰恰相反,越是静心安然、松弛恬淡,周身紫光越是温润流转,灵根滋养愈发醇厚。
谢霜宸便陪在她身侧。
昔日无人相伴的修行时光,她或是静坐观道,或是御剑斩风,孤寂千年。如今身侧多了一道纤细温柔的身影,少女静坐青石,眉眼安然,浅浅紫光萦绕周身,像一缕落在风雪山巅的春暖,消融了她半生寒凉。
晨间云海初升,谢霜宸会执剑立在崖边,演练千年剑道心法。
白衣翻涌,剑影凌冽,靛紫剑光劈开层层云雾,寒芒落处,风雪俱静。而苏眠就坐在不远处的古松之下,静静观望,不打扰、不喧哗,只默默将她的一剑一式,尽数记在心底。
她看不懂深奥的剑道法则,却看得懂那道白衣身影里,藏着的千年孤寂与执念。
日暮时分,紫雾渐浓,铺满整座山巅。
苏眠打坐结束,指尖紫光微微闪烁,眉心却泛起一丝浅淡的倦意。太虚命灵根太过特殊,每一次灵气流转,都会牵扯些许轮回碎片,细碎的过往画面反复闪过脑海,无声耗损心神,让她极易困倦昏沉。
谢霜宸收剑归来,恰好望见她垂眸揉额、眉眼倦怠的模样。
风雪染白她的发梢,却不及眼底温柔半分。她缓步走近,声音褪去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妥帖的暖意:“又被轮回碎片扰了心神?”
苏眠轻轻点头,声音软糯带着慵懒:“总是会看到很多陌生的画面,云雾、断崖、还有未写完的笺纸……醒来便满心空落。”
那些碎片残缺不全,无始无终,却带着深入骨髓的遗憾,缠得人心头发闷。
谢霜宸垂眸凝视她微凉的眉眼,沉默片刻,缓缓抬手。
一缕纯粹至极的靛紫灵力,自她指尖溢出,温柔绵长,不带半分杀伐剑气,小心翼翼渡入苏眠眉心。
冰风灵根的本源灵力清冷澄澈,恰好制衡轮回灵根的虚妄纷扰。原本纷乱翻涌的碎片画面,瞬间被稳稳抚平,心头的空落与疲惫尽数消散。
苏眠只觉眉心一暖,周身躁动的紫光骤然安稳,浑身疲惫尽数褪去,整个人都变得轻盈通透。
“我的冰风灵力可镇虚妄、定心神。”谢霜宸轻声道,“往后修行,我日日为你渡灵,可护你不被轮回残韵所困。”
千年以来,她的剑气斩妖除魔、破阵开道,从未用来温柔护佑一人。
可遇见苏眠之后,她的一身凛冽杀伐,尽数收敛,只余温柔庇护。
苏眠抬眸,眼底漾着细碎的紫光,澄澈又柔软:“师尊的灵力,好暖。”
这暖意不是凡俗温热,是跨越轮回、历经千年的执念安稳,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庇护。
谢霜宸望着她澄澈的眼眸,心头冰封千年的积雪,彻底消融。
她低眸,声音轻得随风欲散,藏着无人知晓的缱绻:“你的轮回太苦,我只能以余生风雪,换你一世安眠。”
二人静静立于漫天紫雾之中,一冷一暖,一刚一柔,身影交叠,映在云海暮色里。
而此刻,清霄仙宗主峰大殿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位长老围坐议事,神色凝重,议论着山巅二人的羁绊。
“宗主,太虚命灵根现世,唤醒轮回仙笺残韵,绝非小事。”执法长老眉头紧锁,“上古典籍记载,轮回开启,必牵宿命劫数,千年之前那场仙凡浩劫,便是因轮回失衡而起。”
“霜宸峰主执念太深,千年困于轮回大梦,如今遇上命定之人,怕是会彻底深陷尘缘,乱了道心。”
端坐主位的宗主眸光悠远,望向霜宸峰的方向,云海翻涌,紫雾隐现。
他轻轻叹息,一语道破天机:“宿命劫数,从来不是祸患。”
“千年之前,她为护轮回殉道,留一缕残魂执念不灭。千年之后,她寻遍岁月重逢故人,本就是天道归途。”
“世间最大劫数,从来不是轮回,而是——生生错过。”
山巅晚风徐徐,紫雾漫卷不休。
苏眠靠在青石之上,闭目调息,周身紫光温柔缱绻。
谢霜宸立在她身侧,白衣拂雪,执剑护她安睡。
世人皆惧轮回劫,唯她甘愿——以身入劫,护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