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宸峰是清霄仙宗最偏、最冷的一座主峰。
别处仙山春林初盛,繁花绕阶,唯有此处常年风雪不歇,青石台面覆着薄霜,崖边孤松傲雪挺立,云海翻涌间,尽是清寒孤寂之意。千百年来,这座山峰唯有谢霜宸一人驻守,草木无言,风雪为伴,从无外人踏足。
今日,却多了一缕温润人气。
苏眠跟着身前白衣人影,一步步踏上层层玉阶。山风凛冽,卷着细碎霜雪扑面而来,寒意刺骨,她修为未启,身躯凡俗,指尖瞬间冻得微凉,却依旧步步沉稳,不曾有半分退缩。
前方的谢霜宸似是察觉身后细微的颤抖,前行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未曾回头,只抬手轻拂袖摆。
刹那间,凛冽风雪骤然被一层轻薄的靛紫剑气隔绝在外,周身寒风散尽,只剩温润平和的灵气萦绕。那剑气冷冽至极,却偏偏为她挡去所有风霜,分寸恰到好处,冷心藏柔,不露分毫。
“此地高寒,寻常弟子不堪久居。”谢霜宸清冷的声音随风漫开,淡淡落在耳畔,“你若不耐孤寂,可申请转去别峰,宗门诸长老,皆愿收你为徒。”
苏眠抬眸,望向那道孤挺的白衣背影。
山巅紫雾浅浅浮动,落在谢霜宸墨发与白衣之上,温柔了她冷绝的轮廓。少女眉眼澄澈,轻声笃定:“弟子不愿。弟子愿随峰主,守此山巅,不惧风雪孤寂。”
这句话软糯轻柔,却字字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谢霜宸默然片刻,冰封多年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即逝。
她转身,目光落在苏眠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浅紫灵光,温柔绵长,与她梦中千百次描摹的身影完美重合。
“你可知自己的灵根究竟为何?”谢霜宸出声询问。
苏眠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懵懂的茫然:“弟子只知,自幼嗜睡入梦,梦里常有紫雾,还有一柄立在雾中的剑。岁岁年年,从无间断。”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霜宸腰间佩剑轻轻震颤。
剑鸣低哑,似是共鸣,似是追忆。
谢霜宸垂眸凝视剑身,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剑鞘,靛紫微光在指尖流转:“你梦中的剑,是我的剑。你梦中的紫雾,是轮回秘境的残韵。”
苏眠骤然怔住。
她从未与人言说过半分梦境,无人知晓她岁岁沉沦的虚妄泡影,可眼前这位清冷绝世的峰主,却一语道破她所有隐秘。
“你的太虚命灵根,为轮回而生。”谢霜宸抬眸,目光澄澈而深沉,“世间唯有你,能唤醒尘封万古的《轮回仙笺》,能勘破我困了千年的执念。”
说话间,她抬手一挥。
峰顶虚空微动,漫天浅紫雾霭汇聚而来,在二人身前凝成一卷古朴泛黄的笺纸虚影。笺页之上,纹路繁复晦涩,流转着岁月沉淀的微光,正是谢霜宸入梦千年、苦寻不得的轮回至宝。
仙笺悬浮半空,原本黯淡沉寂的纸面,在苏眠靠近的瞬间,骤然亮起温柔紫光。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缓缓游动,似是苏醒,似是归位。
苏眠下意识抬手触碰笺纸。
指尖相触的刹那,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漫天倾覆的血色云海,断崖边遥遥相望的两道身影,一场来不及奔赴的告别,还有岁岁轮回里,无数次擦肩而过的遗憾。
头痛骤然袭来,苏眠身形一晃,险些踉跄倒地。
下一瞬,一双微凉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臂弯。
谢霜宸的动作极轻,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却温柔得小心翼翼,与她杀伐果断的剑道气质截然不同。
“不必急着窥探前尘。”她低声安抚,清冷的声线柔和了许多,“轮回太重,前尘太苦,我替你挡。”
千年以来,她一心求道,斩尽心魔,断尽尘缘,以为此生只剩剑道与孤寂。
可直到苏眠出现,她才知晓。
她修千年风雪,练一身杀伐,从不是为了孤身飞升,而是为了等这一场轮回重逢,等一个可以倾尽所有、护其周全的人。
紫雾缠绵,笼罩整座霜宸峰顶。
白衣剑仙敛尽一身寒霜,稳稳护着身前温柔少女。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谢霜宸唯一的弟子。”
“我护你岁岁无忧,你且安心眠于春雾,慢阅轮回。”
风过松涛,笺影流转,落满二人相依的身影。
千年孤寂皆落幕,自此风雪有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