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一行)
一夜辗转难眠,章仲彻底失去往日倒头即睡的安稳。书房沙发上,他睁眼直至天光微亮,脑海之中两种画面不断交替冲撞:昨夜晓晔淡漠疏离、毫不追问的平静脸庞,与苏晚席间不断刻意挑拨、暗贬晓晔的话语,循环往复,搅乱他所有理智。
他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看清自己双重标准的虚伪:面对苏晚,他心甘情愿打破对妻子的承诺,甘愿事后坦白、隐瞒在先;面对晓晔十年毫无保留的爱意,他却连事前坦诚行程、主动顾及对方心结这种小事,都要再三犹豫、优先回避。他所谓的尝试走心、放下旧忆,从头到尾只是一句口头空话,行动上,依旧把晓晔放在最末端的位置。
清晨天色彻底放亮,别墅区林间雾气消散,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入别墅客厅,本该温暖明亮的晨光,却照不散整栋房屋内部凝滞压抑的寒气。章仲洗漱完毕走下楼梯,在餐厅遇见已经静坐用餐的晓晔。她依旧一身素色衣裙,长发简单束起,素颜寡淡,安静小口进食早餐,神情淡然自若,仿佛昨夜章仲深夜赴约苏晚一事,从未发生过。
章仲走到餐桌对面落座,管家上前为他摆放餐具,二人隔着宽大餐桌对坐,空气再度陷入沉默凝滞。章仲数次想要主动开口,认真为昨夜隐瞒行程一事致歉,想要真正拿出诚意,与晓晔深入沟通二人婚姻症结,而非继续表层周旋,可话到嘴边,碍于自身长久上位者的自负,又一次次强行咽了回去。他从未向任何人低头示弱,长久身居高位,习惯所有人顺从依附,即便此刻自知过错在先,依旧难以拉下脸面,彻底放下身段坦诚认错。
良久,他才勉强打破沉默,语气比往日低沉柔和几分:“昨夜聚会一事,事前没有主动告知你,是我的疏忽。往后若再有与苏晚相关的相聚,我会提前与你商议,不会再刻意隐瞒。”
这番话语,算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主动承认自身过错,打破从前一味推诿、一味周旋的模式。可话语之中依旧残留居高临下的惯性,并非全然平等的致歉,更像是上位者对下属做出的弥补性安抚。
晓晔闻言,缓缓抬眸看向他,眼底一片清寂荒芜,轻轻摇头:“不必特意为我改变行事方式。你心里真正在意谁,行事优先级便会自然偏向谁,强行改变表象毫无意义。即便你往后事事提前告知我,你的心依旧不在这段婚姻之中,我也不必再自欺欺人,期盼表层坦诚能够填补真心空缺。”
她一语道破本质,拒绝接受这种表层弥补。她早已看透,章仲如今的歉意,更多源于失去前夕的恐慌,并非幡然醒悟懂得珍惜。若是苏晚并未归国,若是离婚协议并未摆在二人面前,他依旧会一如既往漠视自己所有情绪,依旧会将自己的心意视作理所当然。
章仲被她直白话语堵得哑口无言,喉结滚动两下,心底难堪与愧疚一同涌上,冷硬眉眼愈发紧绷:“你非要将所有事情逼至绝境吗?我已经愿意正视自身过错,愿意主动调整相处模式,你却连一次磨合的机会都不愿真正给予?”
话语之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恼怒晓晔不肯顺着他给出的台阶下,恼怒对方彻底跳出自己的掌控范围,不肯再如同往日一般温顺迁就。
晓晔轻轻放下手中餐具,平静直视他双眼:“并非我刻意逼至绝境,是十年时间,三年婚姻,无数次隐瞒与漠视,无数次将白月光放在我前面的选择,一点点把路彻底堵死。磨合建立在双向奔赴之上,我十年全程单向奔赴,你全程被动接受,如今我的爱意彻底耗尽,只剩一身疲惫,根本无力再继续磨合。”
“章仲,你可以扪心自问,若昨夜苏晚再度私下邀约你单独见面,你当真会断然拒绝,当真会第一时间顾及我的感受?你的答案,你自己心底清楚。”
一句反问,精准戳破他心底最深处的侥幸与虚伪。章仲脸色微微泛白,一时无法给出应答。他内心清楚,若苏晚单独邀约,自己很大概率依旧难以狠心拒绝,依旧会下意识优先顾及对方。这份无法否认的答案,让他无力反驳晓晔的话语。
早餐在僵硬沉默之中结束,晓晔用餐完毕,安静起身,没有再多一言一语,径直上楼回到卧室,继续整理剩余私人物件。章仲独自坐在餐桌前,周身气压低沉压抑,满心纷乱无处排解,最终只能驱车前往集团,试图用繁重工作麻痹心绪,逃避眼下无解的婚姻僵局。
他本以为,经历昨夜一事,苏晚后续会适当收敛刻意挑拨的举动,维持正常同学距离。可仅仅相隔一日,苏晚便主动打来电话,以初归本地、尚不熟悉城市环境为由,邀约章仲下午陪同前往商圈挑选生活用品,属于明确的二人单独私下邀约。
电话接通瞬间,章仲脑海下意识闪过对晓晔做出的避嫌承诺,闪过二人今早僵硬争执,心底生出强烈迟疑。可苏晚语气轻柔婉转,带着年少独有的示弱姿态,不断提起二人年少相伴回忆,消解他拒绝的念头。一边是承诺与晓晔的婚姻底线,一边是年少执念白月光的示弱邀约,拉扯感再度将他裹挟。
短暂挣扎十数分钟,他终究还是无法狠下心拒绝苏晚,最终应允下午陪同对方出行。挂断电话之后,章仲心底生出浓重的负罪感,清晰意识到,自己依旧在重蹈覆辙,依旧在明知会伤害晓晔的前提下,选择迁就苏晚。
下午,章仲如约驱车前往苏晚暂住酒店楼下,接上对方一同前往市中心高端商圈。全程二人并肩逛街闲谈,氛围轻松暖意,苏晚不断借着闲谈机会,隐晦提起晓晔性格缺陷,称其太过封闭怯懦,不懂如何走进章仲内心,二人精神世界割裂严重,长久捆绑只会互相折磨。她不断抬高自己与章仲的契合度,不断弱化晓晔存在的合理性,言语挑拨不着痕迹,却句句戳中章仲内心最纠结的地方。
苏晚看似无意地说道:“我知晓当年是我毅然出国,才让你退而求其次选择成婚,可晓晔明明知晓你心底过往,本该更加懂得体谅包容,可三年依旧无法走进你的世界,实在太过可惜。若当年我未曾离开,我们本该一直并肩前行,不会走到如今这般局面。”
这番话语,看似感慨过往,实则刻意唤醒章仲深埋心底的遗憾与执念,暗中挑拨,让他愈发认定与晓晔的婚姻本就是一场错误的将就。
章仲沉默倾听,并未反驳苏晚这番极具挑拨性的话语,仅仅一路沉默随行。他内心清楚苏晚言语之中暗藏心机,可年少执念根深蒂固,对方话语依旧不断动摇他的心神,让他对这段婚姻的合理性,再度生出巨大怀疑。
直至傍晚,方才将苏晚送回酒店,章仲驱车返程章宅。归途之上,他内心做出一个极度伤人的对比:苏晚热烈鲜活,懂他年少遗憾,能与他畅谈青春旧事、精神共鸣;晓晔温顺沉默,只会一味迁就等候,二人除去日常琐碎,几乎无深层精神交流。这份对比,让他愈发陷入自我矛盾,一边恐慌失去晓晔带来的安稳空虚,一边又被苏晚唤醒的旧念不断拉扯。
回到别墅,天色已然完全暗沉,秋雨再度淅淅沥沥落下,整栋建筑笼罩在雨雾寒凉之中。章仲走入客厅,一眼便看见晓晔安静坐在沙发之上,身前茶几之上,那一份搁置多日的离婚协议书,已经全部填写完整,两处签名位置,晓晔早已工整签下自己姓名。
看见他推门归来,晓晔缓缓抬眸,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泪水,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有尘埃落定后的淡然:“这几日我反复思虑清楚,不必再继续搁置协议互相折磨。苏晚归国之后,你的心思本就不在这段婚姻之中,即便你刻意做出表层让步,内心依旧难以放下年少执念,我也不必再继续困在牢笼自我消耗。”
“协议书我已经全部签署完毕,只余下你的签名。若是你今日下定决心,我们明日一早就共同前往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若你依旧需要时间犹豫,协议书便放在茶几之上,我随时等候你的决定。我的个人物品已经全部整理完毕,只待手续办结,便会立刻搬离这里,不再打扰你的生活。”
晓晔语速平稳清晰,一字一句,彻底斩断最后一丝暧昧周旋。她亲眼看透章仲一次次明知会伤害自己,依旧选择迁就苏晚,看透他所有假意让步仅仅为稳住离婚局面,心底最后一点残存微光彻底熄灭,决绝定下离开的最终心意,不再给彼此继续拉扯消耗的余地。
章仲站在玄关位置,浑身血液骤然一滞,目光死死锁定茶几上白纸黑字的离婚协议,又看向眼前面色苍白却眼神无比坚定的晓晔,心底长久以来的笃定、自负、掌控欲,在这一刻轰然碎裂。他原本以为自己依旧掌握局面,以为晓晔即便心寒,依旧会看在十年深情之上,继续给他无限犹豫的时间,可对方此刻已然彻底抽身,将选择权完完整整交还给他,不再依附、不再等候、不再退让。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慌狠狠攥紧他心脏,比上一次看见协议书之时,还要猛烈数倍。他清晰意识到,晓晔是真的下定决心,毫无转圜余地,一旦自己签下姓名,十年单向奔赴就此彻底落幕,这个全心全意爱了自己十年的女孩,会从此彻底退出他的人生,再无回头可能。
他下意识迈步上前,想要开口劝说挽留,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看见晓晔那双彻底失去爱意的平静眼眸,所有话语尽数无从出口。窗外雨声呜咽,仲秋寒意穿透门窗涌入室内,冻得二人之间仅存的一点虚假温情,彻底冰封碎裂。
章仲僵在原地,看着那份静静摊开的离婚协议,第一次深刻明白:自己长久漠视、肆意挥霍的十年真心,如今真的要彻底失去了。而他后知后觉滋生的愧疚与在意,来得太晚,太迟,早已赶不上晓晔彻底熄灭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