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一行)
简短通话结束,章仲随手挂断手机,屏幕暗下去的一瞬,他下意识回头望向餐厅方向。玻璃隔断隐约映出晓晔静坐的身影,她依旧垂眸看着面前餐盘,慢条斯理地拨弄着少量蔬菜,神情平静淡然,看不出丝毫异样。心底那一点微弱的愧疚转瞬被侥幸覆盖,他笃定方才压低嗓音、刻意避开餐厅通话,晓晔并未听清谈话内容,更不会知晓周末同学聚会一事。
他整理一下衬衫袖口,神色恢复如常,迈步重新回到餐桌落座,神色自然地拿起餐具继续用餐,仿佛方才那通来自苏晚的电话从未发生。他刻意避开关于手机、聚会、苏晚的一切话题,依旧顺着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闲谈,言语间继续维持刻意营造的温和姿态,想要一点点消解二人之间僵硬冰冷的氛围。
晓晔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层不易察觉的寒凉。方才章仲起身离席、刻意躲至客厅角落接听电话,来电备注她虽未看清,可周身骤然紧绷又刻意放松的神态、下意识回避她视线的小动作,她尽收眼底。三年婚姻,她太熟悉他面对苏晚时独有的细微神态,那是一种克制不住的柔和迁就,与平日对自己的疏离客套截然不同。她不必听清对话一字一句,便能大致猜到来电者是谁,通话内容又与苏晚相关。
她没有当场戳破,没有质问,没有拆穿他刻意隐瞒的小心思,只是安静收回目光,继续沉默进食。心彻底冷透之后,连追问真相的力气都一并消散,他愿意遮掩,她便配合视而不见,不必撕破仅剩的一层薄薄体面。可这份刻意隐瞒,如同细小冰锥,再度狠狠扎入本就千疮百孔的关系裂痕之中,让她对章仲仅存的最后一丝微弱期待,彻底荡然无存。
晚餐在极度压抑的安静里草草结束,管家上前收拾餐桌,二人一前一后离开餐厅,走向二楼。章仲本想顺势与晓晔并行,寻机再说几句软化关系的话语,晓晔却微微加快脚步,拉开距离,率先踏上楼梯,径直走向自己卧室,关门动作轻缓却决绝,不留一丝交谈余地。
章仲站在楼梯中段,看着紧闭的房门,眉头微蹙,心底那股不安再度浮现。他清晰感觉到,即便自己假意做出让步承诺,二人之间的隔阂不仅没有淡化,反而一日深过一日。他原本以为暂缓离婚、口头承诺避嫌,便能让晓晔慢慢回头,可如今对方愈发疏离冷漠,连表面客套的并肩同行都在刻意规避,完全脱离了他预想之中的走向。
他转身走入书房,坐在宽大书桌后,目光落在桌角那张珍藏多年的苏晚少年合影上。指尖轻轻摩挲相框边缘,内心陷入更深的拉扯矛盾。一边是年少执念,苏晚归国之后频频释放亲近信号,旧日回忆不断被唤醒,让他难以彻底斩断联系;另一边是晓晔决绝的离婚念头,十年付出一朝要彻底抽离,自己心底滋生出从未有过的空虚恐慌,习惯了三年安稳后方骤然崩塌,让一向掌控全局的他极度不适。
他取出手机,点开苏晚的对话框,方才对方邀约周末小型同学聚会的消息依旧停留在屏幕上方。苏晚言语看似自然大方,仅仅以老同学身份邀约相聚,可字里行间暗藏刻意拉近关系的心思,章仲心思敏锐,不可能全然察觉不到。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反复犹豫,一边想起对晓晔许下的避嫌承诺,一边又无法狠下心拒绝苏晚,最终依旧回复:周末下午五点,我会准时到场。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倒扣桌面,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脑海中两种思绪反复冲撞。他自我麻痹,仅仅一场正常同学聚会,人数众多,并非二人单独私下见面,算不上违背对晓晔的承诺,不必过分苛责自己。这套自我说服的说辞,看似合理,实则不过是为自己不愿割舍白月光的心,寻找一个自欺欺人的借口。
接下来几日,别墅内依旧维持互不打扰的冷淡状态。章仲白日多数时间去往集团处理事务,傍晚归来也极少主动与晓晔交谈,除去偶尔刻意寻几句无关紧要的日常话题,其余时间尽数待在书房闭门不出。晓晔依旧按部就班整理个人证件、衣物、私人物品,行李箱渐渐被填满,放在卧室角落,无声昭示她迟早抽身离去的决心。她不再费心打理全屋,不再为章仲单独熬制养胃汤水,不再深夜留一盏等候的暖灯,作息规律安静,日出而起,入夜便闭门休憩,彻底收回所有溢出的爱意与迁就,将生活重心完完全全放回自身。
周五傍晚,距离苏晚邀约的聚会仅剩一日,章仲归家之后,在客厅偶遇下楼取水的晓晔。对方一身素色家居长裙,素颜清淡,脸色依旧苍白,可眉眼间紧绷怯懦尽数褪去,多出一种破罐破摔后的松弛冷淡。章仲短暂迟疑,纠结要不要主动坦白明日聚会一事,履行坦诚避嫌的承诺,可心底依旧残存侥幸,认定仅仅一场多人同学聚会,即便隐瞒,晓晔知晓后也不至于过度介怀,若是主动坦白,反而再度勾起她心底关于苏晚的芥蒂,再度激化矛盾。
短暂挣扎之后,他依旧选择闭口不提聚会行程,仅仅淡淡与晓晔寒暄两句天气冷暖,便借口事务繁杂,径直上楼走入书房。晓晔静静看着他上楼的背影,心底一片了然,他又一次选择隐瞒,选择优先顾及苏晚相关事宜,而非顾及自己的感受。她轻轻端起水杯,指尖冰凉,心底苦笑一声,十年付出,终究换不来一次坦荡坦诚。
周六午后,章仲早早更换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精心打理仪容,周身气息比往日柔和许多,出门前在玄关短暂停顿,下意识望向二楼方向,内心犹豫一瞬,最终依旧没有上楼告知晓晔去向,仅仅留下一句告知管家的话语,称晚间有旧友相聚,不必等候用餐,便驱车离去。
汽车驶离别墅区,苏晚早已在约定聚会场地门口等候,一身精致轻奢连衣裙,妆容明艳得体,看见章仲车辆驶来,立刻上前几步,笑容明媚自然,一如少年时那般肆意热烈。二人并肩走入私厨包厢,里面坐着寥寥数位当年核心老同学,氛围轻松怀旧,众人自然而然再度将二人凑作一对打趣,言语间不断提及年少二人相伴旧事,刻意淡化晓晔的存在,烘托章仲与苏晚旧情未了的氛围。
苏晚恰到好处地顺着众人玩笑话语,时而浅笑不语,时而轻描淡写提起少年往事,不断唤醒章仲深埋心底多年的青春执念。席间她看似无意地数次提起晓晔,言语柔和却暗含贬低,称晓晔性子太过安静封闭,精神世界难以与章仲契合,二人长久相处难免隔阂丛生,言语之间不断暗示,唯有她与章仲才是灵魂契合的知己。
章仲全程并未反驳苏晚对晓晔的评价,仅仅淡淡一带而过,既不维护妻子,也不正面附和,这种沉默态度,在苏晚与在场众人眼中,等同于默认对方所言属实。整场聚会,章仲眉眼间松弛柔和,是晓晔三年婚姻里极少能够看见的模样,他主动与苏晚交谈旧事,耐心倾听对方海外数年生活经历,主动为其倒茶布菜,细节处流露的迁就温柔,直白又刺眼。
聚会直至深夜十点多才散去,章仲主动提出驱车送苏晚返回暂住酒店,车内二人闲谈依旧不断,氛围暖意融融,与他往日深夜归家面对晓晔的死寂冰冷形成极致反差。苏晚下车前,侧头看向驾驶位上的章仲,语气轻柔婉转:“往后在这座城市定居,少不了时常麻烦你,若是晓晔介意,我们便减少私下联系。”
一句以退为进的话语,看似顾及晓晔感受,实则刻意挑拨二人关系,试探章仲底线。
章仲微微摇头,语气自然温和:“不必刻意避讳,正常同学往来而已,晓晔性子大度,不会过分计较。”
这句话轻飘飘出口,全然不顾晓晔长久以来将苏晚视作心结,全然不顾自己曾对晓晔许下避嫌承诺,仅仅为了顾及苏晚情绪,便轻易将妻子的委屈与心结抛之脑后。
目送苏晚进入酒店,章仲方才调转车头返程。归途之上,脑海中反复回放席间苏晚的话语、年少旧事,内心那份对晓晔的愧疚被不断稀释,反倒生出一丝念头:或许自己当初选择晓晔,确实只是退而求其次的将就,精神层面二人本就难以相融。
抵达章宅,别墅一片漆黑,客厅没有暖灯,玄关没有等候身影,整栋楼宇沉寂冰冷。章仲心头那股熟悉的不安再度升起,快步走入屋内打开主灯,客厅空旷无人,茶几干净整洁,没有温水,没有夜宵,一切等候痕迹尽数消失。他缓步走上二楼,推开晓晔卧室房门,屋内只开一盏微弱夜灯,晓晔坐在书桌前安静翻阅书籍,行李箱静静摆在一侧,东西已经整理大半。
听见推门动静,晓晔缓缓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如水,没有追问去向,没有质问苏晚,没有委屈落泪,仅仅淡淡收回视线,轻声道:“回来了。”
语气平淡客气,如同对待一位寻常访客。
章仲站在门口,看着她毫无波澜的模样,心底莫名慌乱,原本准备好的托词全数堵在喉咙,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解释今夜去向。他下意识以为晓晔会哭闹质问,可对方全然一副漠不关心的姿态,这份极致冷淡,远比争执哭闹,更让他心神紊乱。
他沉默片刻,才勉强找回语气,低声开口:“今夜是当年几位老同学小型聚会,苏晚也在场,人数众多,仅仅正常相聚。”
他第一次主动向晓晔坦白与苏晚相聚一事,可这份坦白,是聚会结束之后的事后告知,并非事前坦诚商议,本质依旧是隐瞒在先,坦白在后。
晓晔指尖轻轻划过书页,头也未抬,轻声应答:“嗯,我知道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不带一丝情绪,既不追问细节,也不流露酸涩,仿佛这件事与自己毫无干系。
章仲死死盯着她单薄沉静的背影,心口窒闷难言,他第一次清晰察觉到,自己一次次隐瞒、一次次优先顾及苏晚、一次次漠视她心底伤痕,已经将她心底最后一点眷恋彻底消磨殆尽。他想要上前再说几句弥补安抚的话语,晓晔却轻轻抬手,做出一个隐晦的逐客姿态:“我还要看书,早些休息,有话明日再说吧。”
逐客意味清晰明确,不留给他继续靠近交谈的余地。
章仲僵在原地片刻,复杂情绪缠绕心底,难堪、慌乱、后知后觉的愧疚交织在一起,最终只能默默颔首,转身轻轻带上房门。
门外走廊,他背靠冰冷墙壁,闭上双眼,脑海中交替浮现苏晚明媚笑容与晓晔苍白破碎的脸庞。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所谓的退让与避嫌,从头到尾仅仅是假意周旋,为了稳住晓晔不离婚,才刻意做出表象让步,心底深处,依旧将年少白月光放在优先级最高的位置,依旧习惯性漠视晓晔长久的委屈与付出。
这份自我认知,撕开了他长久以来自欺欺人的伪装,让他陷入更深一层的自我拉扯与悔恨之中。仲秋寒意顺着走廊窗户缝隙渗入,冰凉刺骨,一如他此刻紊乱空洞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