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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毕业拍照

方知,我是我

那天晚上,方知没有直接去找许星音。

她等到了第二天,因为这件事不是三两句话能说清楚的,而且她自己也需要一个晚上来确认——她提出这个申请,到底是因为邮局真的需要许星音,还是因为她自己不想失去她。

第二天傍晚,许星音下班回来,方知敲了她的门,小初还在学校没回来,好像是今天跟同学有约,屋里只有她们两个。

窗外的光已经往暗里走了,客厅没开主灯,只留了沙发边那盏落地灯。

“我有件事跟你说。”

方知坐下以后,没有绕弯子。

许星音看着她,等她往下说,方知把昨天提交申请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没有省略,没有美化。

邮局的漏洞、九年的入侵、无人生还的真相、她不能说出口的原因、她触碰红线受到的处罚、以及——她提交的那份“补偿申请”。

许星音听完,很久没说话,她坐在沙发上,手指握着水杯,指节慢慢泛白,方知没有催她,也没有试图去握她的手。

“所以”

许星音终于开口,声音有一点哑,但没碎。

“闻昭和所有人都已经不在了。”

这不是疑问,是确认,方知看着她,点头,目前任务状态待定,待定就是不会烫自己,所以,她就要说,说明白,说够。

她低下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手指离开杯壁的时候,方知看见她的指尖在轻轻发抖。

“我知道了。”许星音说。

就这四个字,方知看着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攥紧了。

她宁愿许星音哭出来,宁愿她骂一句,宁愿她站起来走两圈再回来。

过了很久,许星音抬起头。

“你说的那个补偿申请”她看着方知

“是认真的吗?”

“是。”方知说

“不是随便想出来的,我翻了手册,查了宗旨,一条条对的。没有先例,但也没有哪条规则说不能这么申请。”

许星音安静了片刻,觉得不太可能地说。

“你觉得邮局会批吗?”

方知想了想,很诚实地摇头。

“不一定,但这种申请一旦提交,他们就必须认真评估,不是因为我写得多好,是因为它戳到了一个他们自己绕不过去的问题——邮局的失误,该不该由游子一个人承担。”

许星音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疲惫,难过,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是被人从很深的水里捞了一把的无力。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的?”

“从我知道真相那天晚上。”方知说。

“但不是马上想到的,先想的是怎么告诉你,发现说不了,然后想的是洗记忆,觉得太像替你做决定。后来翻手册的时候看到宗旨里‘安全’两个字,就顺着往下想了。”

她停了停,声音放轻了一点。

“邮局存在的意义,是让游子按照意愿落叶归根。你现在说不想回去,不是因为你不知道真相,也不是因为有人影响你,是你自己选的。那邮局应该做的,不是逼你回去送死,不是逼你降低归返意愿占比,也不是让你带着‘万一’过一辈子,是帮你找一个留下来的、体面的、你自己也觉得站得住的方式。”

许星音听完,低头笑了,笑意很轻,带着一点还没散干净的酸,可那里面确实有一点真的、往上走的弧度。

“方知。”

“嗯。”

“你这个人,”她抬起眼看她。

“有时候真的不讲道理。”

“有吗。”

“有,你把规则手册翻烂,不是为了守规矩,是为了找到一条可以不守旧规矩的路。”

方知没忍住,也笑一下,只是说。

“那是因为旧规矩没考虑邮局犯了错,该怎么办。”

两个人笑完以后,客厅里安静了一阵。

“如果邮局不批呢?”许星音问。

“那再说。”方知答得很快。

“先把能做的做了。”

许星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方知不否认,这个世界上一定有那种游子——哪怕知道回去是死路,也要回去,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看一眼,是为了死在应该死的地方,是为了不给自己的余生留那句“如果当时回去了呢”。

她理解这种人,甚至某种程度上,她尊重这种人。

可许星音万一不是,许星音万一不是那种会为了“应该回去”而抛下现在一切的人,她选留下来,不是因为不知道真相,而是因为她在这里的生活是真的。

小初是真的,工作是真的,那扇错开的门、那些下班后顺手送来的汤、那些站在楼道里说的晚安——都是真的,她知道后果,在任务进行期间再说一次,受理权转交。

许星音不再是她手里的目标,会被分配给另一个通讯官,那个人也许会按照规则,冷冰冰地完成归根确认流程,把“无人生还”的真相以一种最没有人情味的方式,摊在许星音面前。

至于处罚,以后再说吧。

毕业典礼这天,方知起得很早。

今天不一样,她站在衣柜前挑了好一会儿,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挺括,袖口折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

衬衫外面套上学士服之前,她对着镜子把领带——不,不是领带,是一条很细的、和衬衫同色系的领结,松松地系在领口,垂下来一点,不夸张。

裙子是白色的百褶裙,不长不短,刚好在膝盖上面一点,配学士服不违和。

平时要么是卫衣牛仔裤,要么是衬衫外套,像今天这样从上到下搭了一整套,连袜子颜色都刻意统一的情况,几乎只有拍证件照和正式答辩的时候,才会出现,化妆也是隆重一些。

她把头发放下来,用卷发棒随便带了两下,发尾微微弯着,不刻意,但比平时多了点柔和的弧度,学士服叠好拎在手里,相机挂在肩上,手机、纸巾、补妆用的口红塞进包里。

她出门前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面的人干干净净的,眉眼间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今天是个好日子”的轻快。

打车去学校的路上,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把头发吹得轻轻晃。

方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脑子里没想港口,没想邮局,没想那份至今没有结果的补偿申请。

她只想着,今天要拍很多照片,和室友拍,和同学拍,和老师拍。

然后等许星音来,和她拍一张。

就一张也行。

许星音上午有个短会,不长,半个小时左右。

她本来说要不直接请假,方知说不用,典礼九点开始,但她上台要十点多,开完会过来正好,不赶。

许星音想了想,觉得这个时间安排确实刚好,就先去所里了,会确实不长,但她出来以后还是看了一眼手机。

方知发过一条消息,是她穿着学士服在操场边的照片,阳光很好,学士服的黑色袍子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里面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和那条细细的领结。

配文只有四个字

“准备好了。”

许星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幕,快步往停车场走。

她今天出门前也换了衣服,早上开会穿的那套太正式了,不适合去学校拍照。

她回家以后重新换了一件很柔和的米白色连衣裙,长度到小腿,面料软,走路的时候会轻轻飘,外面套了一件浅卡其色的薄外套,不冷不热,刚好适合今天的天气。

她在镜子前补了妆——其实早上已经化过了,但开了一上午会,口红掉了,眼下也有一点点暗。

她重新上了底妆,换了支颜色更温婉的口红,把头发放下来重新梳顺,别了一枚很细的发夹在耳后。

许初已经在门口等了,抱着买来的一束花,她今天穿了一条新买的粉色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小皮鞋,头发扎了两个小丸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小姨,你今天好好看。”许初仰头看她。

许星音低头笑,看她的打扮说着。

“你也是。”

“我每天都好看。”

“那你今天特别好看。”

两个人在玄关换好鞋,许星音拿上车钥匙,想了想,又把方知送她的那条米灰色围巾从柜子里拿了出来,虽然不是围围巾的季节,但她还是带上了,不是要围,是放在包里,像某种安心符。

到学校的时候,典礼的主体部分已经结束了,操场和大草坪上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的人,三五成群地拍照。

有人举着气球,有人抱着花,有人在台阶上排成一排比心,有人被室友按着脑袋往中间挤。

阳光很好,把整片草坪照得发亮,笑声和快门声混在一起,很热闹,也很有毕业的味道。

许星音站在操场边上,先给方知发了条消息。

“我们到了。”

发完以后她抬起头,目光在人堆里找,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

方知正站在一棵大树下面,学士服的袍子敞开,露出里面那件浅蓝色衬衫和百褶裙。

她手里拿着相机,正给对面的人拍照,对面是一个穿着学士服的男生,个子挺高,笑起来牙齿很白,站姿有点刻意,像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许星音看了两秒,把视线移开,旁边又走过来两个女生,拉着方知要合照,方知把相机递给旁边的同学,很自然地站到中间,一手揽一个,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快门响完,她松开手,低头看回放,被左边那个女生凑过来指着屏幕说了一句什么,方知偏头听,唇角弯了一下。

许星音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过去,就在这时,许初先看见了。

“姐姐!”

她拉着许星音的手往前跑了两步,又想起来要等小姨,停下来回头看她

“小姨,在那边!”

许星音被她拽着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一半,脚步又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她看见方知身边又多了几个人,有男有女,看起来都是同学。

有人伸手揽她肩膀拍照,有人递给她一束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花,有人在旁边起哄,让她把帽子抛起来重拍一张。

方知被围着,脸上没有不耐烦,甚至比平时话多一点,会配合地摆姿势,会说“这张不行,我眼睛闭上了”,会被人逗得低头笑一下再抬头重新拍。

许星音站住了,许初还在往前跑,她拉了拉小姨的手,发现拉不动,回头看她。

“小姨?”

“等一下。”

许星音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站在操场边的树荫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米白色的裙摆上,一点一点的光斑,像碎掉的玻璃。

她看着不远处那个穿着学士服、被一群人围着、笑着拍照的方知,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很陌生的念头。

我以什么身份来的呢。

不是同学,不是室友,不是老师,不是家人。

不是任何一个在她这个年纪、这个场合里,可以理所当然站在她身边的身份。

邻居,一个比她大七岁、带着孩子、在研究所上班的邻居。

这个身份在家里、在楼道、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晚上,是够的,甚至是一种带着暧昧和温柔的刚好。

可到了这里,到了她的学校、她的毕业典礼、她和她同龄人站在一起笑着拍照的场合,这个身份忽然就显得那么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