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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邮局负责

方知,我是我

方知闭了闭眼,把手缩进袖子里。

“方知?”

许星音注意到了她那一下不自然的停顿。

“没什么。”

方知抬起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还是港口那边的事,邮局在复核一些历史数据,还没出最终结论。”

这不是假话,邮局确实在复核,只是她省掉了最关键的几个字,无人生还,污染依旧存在。

她不是不想说,她太想说了,想把那短短两行字拍在桌上,手环像一个被她亲手戴上、再也摘不掉的监视器,死死地掐着她的喉咙。

每一个字在出口之前,都会被那圈银纹先过滤一遍,但凡涉及“无人生还”“污染未清”“幸存者状态”这些关键词,那道灼烫就会先一步落下来,像一盆冰水,又像一把烧红的铁尺。

她试了两次,都被烫了回来。

第二次的时候,许星音明显看出了不对,她放下茶杯,侧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不安。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方知看着她,过了两秒,很轻地笑了一下。

“很多事。”她说

“但有些我现在说不了。”

这话太诚实了,诚实到许星音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逼问。

方知知道她不是不难受,她只是太会替人着想,太习惯把别人的难处,放在自己的好奇之前。

那之后的几天,方知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她不能告诉许星音真相,那她至少可以做点什么。

不是替她做决定,而是替她们之间留一点什么东西,留一点不会被港口、返航、手环、邮局、甚至记忆本身冲掉的东西。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天,最后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落了地,她起床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学校推送的毕业典礼通知,时间、地点、流程,写得规规矩矩,她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几秒,忽然就定住了。

毕业典礼,学士服,操场,阳光,相机。

还有,可以邀请人来。

方知坐在床边,握着手机,脑子里那个念头从模糊慢慢变得具体,她想让许星音来,不是以“邻居”的身份,也不是以“目标个体”的身份。

就是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来看她穿学士服,来站在操场边的树荫底下,和她拍一张照。

小初也来,小初一定会很开心,她会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裙子,在操场边上跑来跑去,然后被许星音叫回去站好,对着镜头比一个歪歪扭扭的剪刀手。

方知想着想着,低头笑了一下,然后笑意慢慢收住了。

因为另一个念头跟着冒了出来,比第一个更沉,也更疯,强制遣返到那个污染还在的地方,跟送死没有区别。

许星音不能回去,可邮局的规则里,记忆完整,意愿占比符合,迟早要走到那一步,除非——她没有那些记忆。

方知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个词一点一点地浮上来,洗掉记忆,不是自然遗忘,不是时间慢慢冲淡,是用某种方式,把她脑子里关于返航、港口、闻昭、首席领航员的那一整段,全部清掉。

让她变回那个只在研究所上班、偶尔做梦、不知道为什么会对某些模型格外熟悉的许星音,让她不再被“万一”折磨,不再被过去拽着,不再需要在“回去”和“留下”之间反复权衡。

让她,就这样留在这里。

但这是在替许星音做选择,她不能,许星音好不容易找回记忆,她不能这样。

方知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多疯,时空邮局成立以来,不是没有过洗掉记忆的先例。

但那都是在目标个体明确表达归返意愿、却因为现实不可行而被迫中断的情况下,由邮局统一执行的善后流程。

从来没有一个通讯官主动申请过这个操作,更没有一个通讯官是因为,想把人留下而提出这个申请的。

如果她真的这么做,邮局会怎么对她?

降级?撤职?永久吊销通讯官资格?还是更严重的、她连想都想不到的处罚?

她不知道,因为几乎没有这么特殊的先例,以前那些通讯官,要么规规矩矩地引导归返,要么在目标选留下之后自然挂起任务,从不需要走到“主动洗掉对方记忆”这一步。

她是第一个,方知把手环摘下来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银纹安安静静的,没有亮,它不会读心,它只在她试图把违规信息说出口的时候才会烫,她脑子里怎么想,手环管不了,至少现在还管不了。

她拿起手机,翻开和许星音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在前天晚上,许星音发来的一句“今天加班别等我吃饭”,她回了句“好”。

很日常,日常得像什么事都没有,方知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然后退出,点开了学校的毕业典礼通知页面,她先给许星音发了条消息。

“我们学校毕业典礼,下周五。”

对面过了几分钟才回,大概是在忙。

“看到了,你们学校公众号推了。”

方知低头,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时候,只剩很简短的一句。

“你来吗?小初也来。”

这次对面安静得久了一点,方知握着手机,心跳比平时快,但表情很平静,像只是在等一个很普通的回复,屏幕终于亮了。

“几点?”

方知看着这两个字,唇角慢慢弯了一下。

“上午九点开始,我大概十点多上台。”

“好,我带小初来。”

方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到桌上,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光,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没有松,但至少在这一刻,她先去做了一件确定的、不会烫手的事。

她要和许星音拍一张照。

在毕业典礼上,在人很多、很亮、很热闹的地方,在正式成为研究生之前,先让许星音看见她穿学士服的样子,这张照片拍完以后,她会把它洗出来,放进抽屉里,和那些素描、和那些相机里的照片放在一起。

至于洗掉记忆的事,她还没决定,许星音会同意嘛,不会,那就暂时不想了。

她只是开始在脑子里想——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她愿不愿意承担那个后果,对方万一有什么后果,许星音原时空无人生还的真相,她无法说不出口,强制遣返是送死,记忆完整却选留下,那三成的“万一”会一直扎在那儿,也许会扎一辈子。

洗掉记忆,至少她不疼了,代价是,她再也不会记得闻昭,不会记得港口,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是另一个时空的首席领航员,也不会记得,方知是怎么陪她一段段把那些碎片捡回来的。

还是不要这样,所以,她会先查资料,查邮局过往所有的记忆清洗案例,查通讯官主动申请的流程,查成功率和副作用,查洗掉记忆之后,目标个体的生活会不会出现新的裂缝。

她会把所有能弄明白的东西,先弄明白,然后再决定,这一步,她到底敢不敢走。

方知想了整整两天,洗掉记忆,是最后一条。

不是因为它做不到,而是因为它太像在替许星音做选择,哪怕出发点是保护,哪怕代价自己来扛,这件事的本质也不会变——她在决定许星音应该记得什么、忘记什么。

方知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她开始翻另一条路。

那天下午,她坐在书桌前,把时空邮局的工作手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是看规则条款,是看邮局的定位和宗旨,那几行字她以前翻过很多次,但从没像现在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时空邮局,致力于协助各时空游子在自愿、安全的前提下,完成归根归返。以游子意愿为第一准则,以时空安全为基本原则。”

自愿,安全,游子意愿为第一准则。

方知盯着“安全”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册合上。

没错,邮局就是对这个任务下发,该付责任,找到更多依据,决定下手。

她拿出手机,不是要打电话,而是在备忘录里写了一份申请草稿,写了删,删了写,前前后后改了七八版,不是措辞不够好,是她不确定邮局那边会不会连看都不看就驳回。

最后定稿的时候,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先把手环摘下来放在桌上,对着它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戴回去,点亮银纹。

“接入规则库。”

机械音响得很快

“请说明查询方向。”

“不是查询。”

方知的声音很平,比她预想的要快。

“是提交一项申请。”

“申请类型?”

“补偿申请。”

手环安静了一秒,像在检索这个词的可用性。

“规则库中无此申请分类,请说明具体内容。”

方知靠在椅背上,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经过脑子。

“目标个体许星音,原时空文明持有者对其通讯官手环实施反向劫持,导致邮局九年未发现污染真相及人员死亡信息。若邮局能更早发现入侵,至少可以对原时空幸存者采取救援措施,或对许星音的归返选项进行提前评估。”

她停了停,继续往下说。

“因邮局系统漏洞及监管延迟,目标个体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长期悬置‘万一还有幸存’的心理期待。现已确认无人生还,该期待彻底落空。这一结果,与邮局‘协助游子安全归根’的宗旨存在直接冲突,并不符合通讯官接收任务要求,没有预估出目标个体的原时空是否可以返回,便下发任务。”

手环没有打断她。

“按照常理,此类情况可归入——因邮局失误而导致游子不能返回家乡,或返回家乡将面临不可逆风险。邮局应为此负责。”

她说“常理”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只是在陈述一个逻辑事实。

“所以我申请,对目标个体许星音进行补偿。”

“补偿方式为——邀请其加入时空邮局,担任通讯官。”

客厅里安静得过分,手环的银纹亮着,但没有立刻回应,方知知道它在处理,在检索,在判断这条申请,到底属于异想天开,还是规则边缘的合理延伸。

她没催,过了大约半分钟,机械音终于响了。

“该申请无先例。”

“我知道。”方知说。

“时空邮局通讯官的选拔有固定流程,非补偿性质岗位。”

“那你们可以改。”方知的声音还是很平。

“规则是人定的,我的培训老师说过,邮局也不是第一天成立,以前没有先例,不代表不能开先例。而且,这件事保守来说,邮局的责任不少于90%,需要重新进行审核”

手环又沉默了,方知没有停,她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但依然稳。

“许星音的能力你比我清楚。首席领航员,原时空返航链核心岗位,她对系统逻辑、流程控制、危机判断的敏感度,不输任何在职通讯官,而且她本身就在航天研究所工作,对时空锚点、端口映射、技术语言的适应能力极高。”

她顿了顿,继续摆出证据。

“更重要的是,她经历过这一切,她知道被剥离、被隐藏、被悬置期待是什么感觉。如果邮局需要一个真正能理解游子处境的人,她比任何一个从零培训的通讯官都合适。”

手环这次没有让她等太久。

“申请已提交。中枢将进行可行性评估。”

“需要多久?”

“不确定,此类申请无标准评估周期。”

方知点了点头,像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那在评估期间,许星音目前的归根确认流程怎么处理?”

“暂停。”

方知眉心轻轻一动,有点期待。

“暂停?”

“因原时空不安全,归返不可行,且目标个体当前意愿明确为留下,无强制推进必要。在补偿申请评估期间,任务状态调整为‘待定’。”

方知听完,慢慢呼出一口气,待定,不是强制遣返,不是洗掉记忆,不是让她在“留在这里但被‘万一’折磨”和“回去送死”之间做选择。

是待定,是还有时间,待定就是方知不受管控。

“行。”她说。

手环没有回应这句“行”,只是在银纹暗下去之前,额外补了一句。

“你的违规处罚仍然有效,手环将持续监督你的情感倾向。”

“我知道。”

方知低头看着那圈,慢慢暗下去的冷光,笑着说。

“我又没打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