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保安室的时候,窗户开着,保安叔探出头来。
“小方,这么晚才回来?”方知笑了一下。
“和朋友聚了聚。”保安叔点点头。
“早点睡,别熬夜。”方知应了一声
“知道了,吴叔。”
她走进单元楼,按了电梯,门开了,走进去,按了8楼。
电梯门关上,上行,她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8。
门开了,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一片。
走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方知看了一眼对门许星音家的门,她应该已经睡了。
方知在门口站了两秒,没有过去,开了自己的门,进去,关上。
她换了鞋,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走进卧室,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浴室洗了澡,水很热,冲在脸上,她才觉得刚才那点微醺彻底散了。
换好睡衣,头发吹干躺在枕头上。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许星音的消息,太晚了,她已经睡了。
方知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沉,一下就没了。
第二天中午,方知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一条细细的日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落在她脸上。
她眯着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起,头有一点沉,不是疼,是那种睡太久了、脑子还没完全醒过来的沉。
她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头发乱得很有个性。她揉了揉眼睛,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
许星音的消息是早上发的,八点多,只有一句话。
“醒了没?”
方知看着那三个字,她梦到了什么,断断续续的,记不清了。
只记得梦里有许星音,她靠在床头发了会儿呆,然后低头打字。
“醒了。”
发完以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想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
“梦到你了,不记得梦到什么了。”
许星音没有立刻回,大概在忙。
方知把手机放在枕边,又躺了一会儿,窗外的光很亮,照得房间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不是想睡,是想在脑子里把昨晚的事过一遍,林栖,季舒禾,Live house,喝酒,大冒险的男生和女生。
方知翻了个身,手机震了一下,许星音回了。
“梦到我是好事,忘了也没关系。”
方知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贴在胸口,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
“你中午吃饭了吗?”许星音回得很快。
“还没,一会儿去。你呢?”方知想了想。
“还没起。”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方知,你是不是喝酒了?”
方知心虚,回了一个字。
“嗯。”又补了一句。
“就几杯。”
许星音只是回了一句,觉得年轻人很正常。
“那你今天好好休息,晚上我给你煮粥。”
方知看着那行字,心口那个地方暖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起床洗漱,站在镜子前,头发乱着,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晚上,许星音六点多回来后,回家做饭,小初也回到家,方知被喊过去吃饭
方知进到许星音家,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就去厨房帮忙。
把许星音做的菜端上桌子后,方知去厨房拿筷子,许星音端着汤放在餐桌上。
忽然手机屏幕一亮,没反应过来,那不是自己的手机,就看到弹出的微信。
备注:大冒险的一个女生
一条内容:谢谢姐姐,昨晚帮我解围
又一条内容:可能后面音乐太大没听清,昨晚我说姐姐很美,很有气质
又一条内容:姐姐,今晚还会来嘛
三条消息就这么发过来,不到几秒钟。
许星音听到小初、或者厨房的动静,立刻走开,似是在掩饰什么。
她不该看方知的消息的,可已经看在眼里。
小初过来,帮方知放筷子,喊在冰箱附近找东西的许星音过来。
“小姨,你在找什么,先吃饭吧”
“没什么,先吃饭吧”
一顿饭过去,许星音都没看到方知看手机,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告诉她,自己不小心看到的。
小初吃完饭,去把自己的碗筷洗干净,就先回房间玩手机了。
许星音犹豫,觉得看到也没办法,也没有碰,不会有影响的。
只是还在关注姐姐那两个字,方知在外面被人叫姐姐很多嘛,她很喜欢嘛。
方知不知道怎么了,只是乖乖喝粥,今天没出门,感觉已经是夜间行动了。
看到许星音有点欲言又止,看向许星音。
“你是不是不太高兴了?”
“什么?”
“工作遇到难处了嘛。”
方知语气很平,只是关心地问。
许星音沉默了两秒,没立刻否认,过了会儿,才低声说
“没有,也不是不高兴。”
“那是什么。”
她捏着勺子,像是有点无奈,又像是拿自己没办法。
“就是第一次那么具体地意识到”
“你本来有很多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然后呢?”
“然后我会想,我这样是不是占了你太多时间。”
她停了停,没再继续说,方知听完,没立刻接话,她只是很安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回答。
“你不用替我规划得那么清楚,我的生活不是谁一来,就会有人被挤掉的。”
她顿了顿,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像是在解释什么。
“你在我这儿,不是占用时间。”
“是我自己留出来的。”
许星音看着方知,她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只是前一段时间为了自己的记忆,好几天都只跟方知在一起,已经忘记外面的世界。
方知不是只有她这个邻居,不是只有时空通讯官的身份,不是只有这项任务。
她是公私分明的,许星音相信,那个女生说的没错,方知很好看,由内而外,所以那些消息很正常。
“谢谢”
方知不太想听她的谢谢,只觉得这个任务,什么时候结束,她说的话,才不会被理解为,时空通讯官完成工作的正常安慰。
方知收拾完餐桌后,让许星音早点休息,就回家了。
刚进家门,打开手机看一看,发现微信怎么那么多消息,林栖说她头疼,季舒禾约她去她家看看新得到的画,室友在群里无聊地轰炸。
再往下划,才看到那个女生发的消息,备注是大冒险的那个女生,看了看,一条一条引用回答,不可以,谢谢,过段时间可能会吧。
那个女生说了自己的名字,方知礼尚往来,也说了自己的名字,跟她拜拜。
方知吃完饭想走走,起身套了件外套,她决定下楼走一圈,这个小区她从小就熟,严格来说,不只是熟,甚至算得上和她有点说不清的渊源。
她爷爷年轻时做工程,后来手里陆陆续续压了几处房产,这片小区就是其中之一。
地段老,住户也老,许多人和爷爷都打过交道,后来爷爷不在了,这些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辈的人见着她,也总会多照顾两分。
方知小时候不太爱热闹,但脸熟,后来搬过来跟爷爷住,上学以后搬回来,大家见她的次数多了,问候也没断过。
夜里九点多,小区里正是散步和遛狗的时间,树下站着几拨人,孩子还没完全困,老人也不急着回去,空气里有点潮,夹着远处宵夜摊的香味。
方知刚走到楼下,就被一只金毛先认出来了。
“汪!”
那狗扑腾着尾巴往她这边蹭,绳子另一头的年轻男人赶紧拉了拉,一脸不好意思。
“抱歉抱歉,它见谁都热情。”
方知低头看了眼,那只快把自己摇散架的狗,难得伸手摸了下脑袋。
“没事。”
“哎,小方?”
旁边一个老太太先认出她来了,笑着喊。
“出来散步啊?”
“嗯,下来走走。”
“考完了吧?前阵子天天见你背书回来。”
“考完了。”
“那好,那好,考完就松快点。”
老太太说着,又很自然地往她身后看了眼。
“你一个人下来的?。”
方知心里轻轻一顿,面上倒没什么变化,只点了下头。
“嗯。”
这时,不远处又有人喊她。
“小知?”
方知转头,看见是楼下的陈爷爷,手里牵着自己孙女,旁边还站着他老伴。
老人家以前和她爷爷熟,这几年见她一直一个人进进出出,总爱多问两句。
“散步啊?”陈爷爷笑眯眯地走过来。
“吃饭没?”
“吃了。”
“吃了也能再去家里坐坐嘛。”
“今天我儿子他们带孩子回来,刚包了点馄饨,你小时候不是爱吃我调的馅吗?上去再吃两口。”
旁边那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也很配合,仰头看她。
“姐姐,来嘛,我家有小蛋糕。”
方知一听就知道,这个“再吃两口”大概率会发展成“既然来了就坐坐”“顺便把水果也吃了”“再带一点回去”。
这种照顾她从小见得多,也明白是好意,但还是算了吧。
她宁愿自己一个人拎点水果回家,也不太适应被谁特别热情地留在饭桌上,像默认她缺这一口吃的,或者缺一屋子热闹。
“不了,奶奶。”她还是很礼貌地笑了下。
“我就出来透口气,待会儿还得回去,收拾收拾。”
“真是一个脾气,闲不住。”
“那你要是懒得做饭,就上来吃,别总一个人将就。”
“好。”
方知应得很顺,可谁都知道这句“好”大概率就是礼貌收尾。
“姐姐,你下次再来哦。”
“嗯。”
她和他们又站着聊了几句,问了问老人身体,顺手逗了逗那只,一直努力往她裤脚上蹭的金毛。
周围几个人也都认出她来,七嘴八舌地问“考得怎么样”“要不要去家里拿点刚做的腊肠”“你一个小姑娘平时别老熬夜”。
方知一一应了,不热络,但也不冷。
她站在这片,熟得不能再熟的小区夜色里,听着这些零零碎碎的家常话,心情居然真的松下去一点。
可能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不一定要参与进去,也不一定非得融进谁家的饭桌,光是站在这种很熟、很旧、带着一点爷爷留下来的生活痕迹里,都会有种脚底踩实的感觉。
她慢慢绕着小区走了一圈,路过那片小时候常玩的空地时,树已经长高很多了,旁边新装了几盏路灯。
再往前,是当年爷爷总爱站着,跟老朋友下棋的小亭子,现在也还是有人坐着,只不过换了一拨老人。
风吹过来,不冷,反而让人脑子清楚点,方知把手插在口袋里,低头走着,忽然想起爷爷以前说过一句话。
“人走得快不算本事,走得稳才算。”
她那时候年纪小,不太懂这句话到底是在说路,还是在说活法。
后来一路念书、备考、按着他给的方向往前走,也没顾得上细想。
可现在她忽然有点明白了,是你知道脚下踩着什么,也知道自己要护着什么。
想到这儿,她下意识摸了下手腕,银纹安安静静的,没亮,这倒算难得的平静。
回去的时候,方知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她刚走到楼下,手机就震了一下,许星音发来的。
“还没回来?”
方知低头,回她。
“楼下转了一圈。”
对面很快又来一条。
“没出去?”
方知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唇角轻轻动了下。
“怎么,怕我离家出走?”
这回,对面没立刻打字,而是直接又发来一句。
“又胡说。”
方知站在楼门口,头顶感应灯慢慢亮起来,暖黄一层。
她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刚才在小区里散的那一圈步,好像确实挺值。
这一晚,许星音又做梦了。
但和前几次那种断裂的、只能抓到环境和词语的回潮不一样,这次她第一次梦见了更完整的现场。
梦里先出现的是广播。
那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近乎残忍,一遍遍播报什么序列异常,返航链断开,L-7入港授权暂停。四周不是纯白长廊,而是带着冷光的封闭舱段,红色警示灯一下一下地亮着,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发白。
她站在控制位前,手悬在透明界面上,耳边全是急促的数据跳动声。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说,梦里的她知道。
可醒着的她只能感觉到一种很沉的压迫感,像整片返航链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叫她,是很快的一声,“星音”,猛地回头,这一次,终于不是只有声音了。
她看见了一个背影,很高,穿深色制服,肩线利落,正往另一侧舱门的方向去。
周围警示灯太乱,她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那人抬手按在某个权限面板上,像是在强行改写什么流程。
广播还在响。
“L-7回港序列中断。”
“末端舱门锁定中。”
“请相关领航员立即撤离。”
然后那个背影回了头,依旧没看清脸。
可许星音就是知道,那是闻昭。
下一秒,梦里的她往前冲了一步,像要过去拦,或者过去接替什么。
可舱门已经开始下落,厚重得像一整面墙,金属闭合的声音响得人耳膜发疼。
而就在最后那一点缝里,她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
“别开门。”
许星音猛地惊醒。
她从床上坐起来,额角全是冷汗,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前还残留着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的余光。
房间很安静,许星音看着还有一会儿天将明,先自己想会,别总打扰方知睡觉,等天明才去敲门。
方知听到,有点起不来,她有点困,但是她要起来,终于爬起来,让许星音进来,听她讲了梦境,了解到不少。
闻昭和事故核心强相关。
许星音在事故里不是单纯的旁观者,她处在被要求撤离、却想逆着走回去的位置。
而舱门闭合前那句“别开门”,很可能就是她后来被强行带离、甚至记忆断裂的起点。
讲清楚之后,气氛松了一点,方知起身去厨房,给两个人都热了点牛奶,又煎了个蛋,锅里滋啦作响的时候,窗外天也一点点亮起来。
许星音带着新整理好的梦境细节回去了,准备顺手把小姑娘放学要用的东西收一下。
弄完这些,方知又把时空那边的线索,补进阶段报告。
“新增事故场景梦境:L-7返航链中断,末端舱门锁定,闻昭位于另一侧权限位,目标个体接收到明确阻止指令‘别开门’。”
“目标个体新增身份认知:首席领航员职责感强,伴随明显‘失手/未带回’自责倾向。”
最后一行写完,方知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当前主导需求仍为追索真相,高于即时归返意愿。”
写完以后,她把报告发了出去,靠在椅背上出了一会儿神。
她这几天几乎没回学校,考完初试以后,室友在群里叫了她几次,她都没去。
只是回来这一阵子,心思也一直没完全从这边抽开。
可前几天找东西,她忽然想起有几份还会用到的资料,和物品还留在宿舍里,另外,室友前两天还在群里说要是她再不出现,就默认她考完直接看破红尘出家了。
方知看着那个判断,无奈地对着屏幕笑,想了想,还是决定回一趟学校。
一来拿资料。
二来也确实该露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