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下来,阳光一点点往前爬,落在茶几边缘。
她们坐得不远,中间只隔着一个靠垫,和一只水杯,气氛却莫名有点太近了。
近到方知,能闻到许星音身上刚洗过头发的,淡淡香气。
近到许星音一抬眼,就能很清楚地看见方知,没完全睡醒时,眼尾那点很浅的倦意。
许星音先低头喝了口水,像是在给自己找个缓冲。
方知也偏开眼,手指无意识敲了下膝盖,然后重新把话题拉回正事
“你最近除了做梦,还有没有别的异常?”
“比如?”
“比如看到某些东西,会突然特别熟悉。或者,听到某种称呼、某句话,反应会比平时大一点。”
许星音想了想,才开口回答。
“昨晚醒来以后,我站在客厅窗边,看到玻璃反光的时候,脑子里有一瞬间就闪过那个地方。”
“只有玻璃?”
“还有一些金属质感很强的东西。”她皱眉
“比如研究所那边,有时候会看到某些舱体模型,或者图纸里的结构线……我以前只觉得职业习惯,会多看两眼。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不只是多看两眼。”
方知点点头,这个方向对上了。
高文明时空的人,就算落到现代社会,某些底层审美和本能偏好,还是会留下痕迹。
她会天然注意结构、金属、封闭舱体、透明界面,甚至对航空航天研究所这种工作环境,产生适配感,都不奇怪。
怪不得她会来这里,怪不得偏偏是航空研究所。
不是巧合,是某种灵魂惯性,这意味着,许星音和原时空之间的连接,可能比她想的还深。
“你想到什么了?”
许星音一直在看她,自然没错过她那一点变化。
“想到你选工作,可能挺有天赋。”方知说。
“……这也算答案?”
“算一半。”
“另一半呢?”
方知看着她,顿了顿
“另一半我得再确认。”
许星音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她。
那眼神里有疑问,也有信任,很奇怪,明明她们认识不久,按理说还没到这种程度。
方知现在还得坐在这儿,继续问,继续确认,继续做一个合格的通讯官。
最后还是方知先把视线移开,站起身
“你早饭吃了吗?”
许星音一怔,时间有点早。
“没有。”
“那你坐着,我去煮面。”
“啊?”
“啊什么。”方知已经往厨房走了
“做梦做到怀疑人生,也得先吃饭。”
许星音坐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半天没动。
然后她低头笑了下,笑意很轻,也有点无奈。
厨房里很快传来水声和开火的轻响,方知背对着客厅,手上在洗青菜,脑子里却在飞快地整理信息。
梦境场景明确,高概率高等星际时空。
职业偏好与灵魂惯性吻合。
称呼触发、结构熟悉感、反复梦见舷窗与太空,说明原时空锚点已经开始主动回拉。
这已经不是“疑似”了。
如果接下来再有一两次类似梦境,系统大概率会认定她进入归根意愿加速期,必须想办法申请延迟观察,而且得尽快。
方知想到这里,低头把火调小了点,心里无声叹气。
她本来还想慢一点,可现在看来,有些事已经不太给她慢的空间了。
面煮好端出去的时候,许星音正坐在沙发上发呆,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很安静,也很柔和,听见动静,她抬头,看见方知把两碗面放到茶几上。
“这么快?”
“清汤面而已。”方知递给她筷子
“我没办法给你做满汉全席。”
“我没这个要求。”
“那就好。”方知在她对面坐下
“我现在的厨艺水平,主要还是停留在,把东西煮熟。”
许星音低头尝了一口,很简单,青菜、鸡蛋、面条,汤底也清淡,但热乎乎的,落进胃里,整个人确实舒服很多。
“好吃吗?”方知问。
“好吃。”许星音看了她一眼
“比你之前说的泡面高级多了。”
“你对我的期待值,是不是有点太低了。”
“主要是你之前自己铺垫得太真实。”
方知笑了下,低头吃面,这顿早饭吃得很安静,偶尔有几句对话,也都很轻,很日常。
可也正是这种日常,让许星音心里那点,因为梦境生出的慌乱,慢慢平下去一点。
她忽然觉得,如果有些事注定要被弄明白,那至少,眼下坐在她对面的人是方知,这就已经比她一个人胡思乱想,要好很多。
吃到一半,许星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抬头看她
“如果我后面还梦到什么,或者想到什么,我都告诉你。”
方知动作一顿,分不清出于什么原因,开口问。
“为什么这么信我?”
许星音安静了两秒,才低声说
“因为我觉得,你不会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些。”
这句话比刚才任何一句都轻,可方知听完,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住了。
她当然不会,她只是不确定,自己最后到底能不能把她留住。
“嗯。”方知垂下眼,应了一声
“你说就行。”
许星音看着她,像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她只是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面。
早饭吃完后,她起身准备回去,小姑娘应该也快醒了,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停下,转头看方知。
“方知。”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发现自己不属于这里。”
她握着门把,声音很轻,却比刚才都认真
“你会站在哪边?”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准。
方知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因为她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只是那个答案,显然不太符合一个合格通讯官该有的标准,最后她只说
“等真有那一天,你再问我一次。”
许星音望着她,轻轻点了下头
“好。”
门关上后,方知站在原地没动,几秒后,她低头看向手腕,银纹亮起,系统提示无声浮现。
“深层接触确认完成度提升。”
“检测到通讯官主观倾向波动异常。”
“建议保持规则中立。”
方知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很平静地抬手把提示按灭。
“建议驳回。”她说。
许星音走后,方知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
门已经关上了,屋里还留着一点很淡的洗发水味和面汤的热气,刚才那场谈话,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进了空气里,明明结束了,又好像还没散。
尤其是最后那个问题。
“你会站在哪边?”
方知低头看了眼手腕,银纹已经暗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有些事从她没直接回答开始,就已经不太对了。
她本来该说“我会按规则来”,至少一个合格的时空通讯官该这么说,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答案,根本不是规则。
是许星音。
“完蛋。”方知很平静地评价自己
她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坐回书桌前,抬手点亮手环。
“提交延迟观察申请。”
机械音立刻响应。
“请陈述理由。”
“目标个体现实嵌入结构复杂,存在稳定职业身份、长周期社会关系及未成年抚养关联。当前归返后果评估不足,申请短期延迟观察,补充现实闭合风险校验。”
手环安静两秒。
“已记录。请补充抚养关联说明。”
方知顿了顿,继续
“目标个体与未成年个体存在高情感绑定和生活绑定。若任务推进,需先确认未成年个体是否属于同源时空关联体,或受现实修正保护范围覆盖。当前信息不足,不宜贸然进入正式引导。”
这次安静得更久一点,像系统也在评估这套说辞到底是专业判断,还是夹带私货。
方知神情很稳,一点不虚,因为她说的确实都是真的,只不过真话里面,有没有顺便替自己争取一点时间,那就另说。
“申请受理中。”机械音终于响起
“请在二十四小时内补充身份来源核验。核验不足,延迟权限可能驳回。”
“知道了。”
“提醒:通讯官主观倾向仍处于异常波动区间。”
“你们是不是很喜欢提醒这个。”
“规则义务。”
“行。”方知往椅背上一靠
通讯切断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方知抬手揉了揉后颈,接下来她要做的事就更具体了,查许星音在这个时空的“来路”。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户口档案,而是她什么时候搬来A市,什么时候进入研究所,成长轨迹有没有断层,身份记录里有没有不合理的地方。
正常情况下,这类核验,不会完全靠通讯官自己翻,但她现在既然申请了延迟,就得先拿出足够像样的材料。
而且,她也确实想知道。
她想知道许星音到底是怎么落到这里的,落到这样一个忙忙碌碌、烟火气十足、离宇宙和银白色结构体都很远的现实里。
但是这种东西,许星音自己都不知晓,她也无从查起,慢慢来吧
奇怪的是,一周过去,方知没怎么见到许星音
最近不做梦了嘛,不是说会告诉自己的嘛,她都不在外留宿,出门玩也都回家,上周约的室友,这周也一起聚了聚,又快要周末了。
周五晚上的时候,小姑娘果然又来敲门了,说不定今天能见到许星音。
她抱着作业本,很熟练地往方知家沙发上一摊
“姐姐,我小姨说,她今天会尽量早回来。”
方知给她倒了杯果汁,开口询问。
“她今天状态怎么样?”
“你问工作状态还是心情状态?”
“你词汇量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我这是家庭观察能力强。”
她吸了口果汁,认真回答
“工作状态应该一般,心情状态……好像比之前好一点。”
“怎么看出来的?”
“她这几天出门前,居然有空给我扎头发。”小姑娘满脸严肃
“虽然扎得一般,但这是个好现象。”
方知没忍住笑了下,摸了摸眼尾的小痣说。
“你小姨听见得伤心。”
“没事,我会哄她。”
小姑娘说着说着,忽然又压低声音
“姐姐,你是不是跟我小姨说什么了?”
方知眉梢轻轻一动,不知道她们是如何说的。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她这几天,经常发呆了好久。”
她想了想,方知沉默了两秒。
“大人都会这样。”
“那你也会吗?”
“会。”
“你在想什么?”
方知面不改色地回道。
“想你作业什么时候写完。”
“……”
小姑娘撇嘴
“你们大人真没意思。”
小姑娘写作业的时候,方知开始不动声色地套话。
“你们以前住在这附近嘛?”
“没有啊。”小姑娘摇头
“我们是前段时间才调过来的。”
“之前呢?”
“在隔壁那个市。”
“住很久了?”
“也没有特别久。”她想了想
“我上小学前后换过一次地方,再往前我就不太记得了。”
方知手里的笔顿了下,这条线有点散,不够清晰。
“你小姨以前、也一直在研究所这种地方上班?”
“好像是吧,反正我从小就觉得她很忙。”小姑娘叹了口气,学着大人语气
“很有事业心。”
方知低头压了压唇角,没笑出来。
“那你妈妈呢?”
小姑娘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其实不算太好,但方知需要确认。
过了会儿,她小声说
“我妈妈很早就不在我身边了。”
方知看向她,摸着鼻尖,咬自己的舌,没说什么,小姑娘倒没显得多难过,像这件事已经被讲过很多次,变成了一种接受后的平静。
“后来一直是小姨带我。”她顿了顿
“不过对外一般都说她是我妈妈,这样省事一点。学校啊,邻居啊,别人就不会问那么多。”
方知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追,但她心里记住了。
这层“表面母女”的设定,本身就说明许星音的生活里,有不少需要自己独自处理的部分。
她把关系理顺,把人带在身边,把该挡掉的问题都挡掉,表面看起来温温和和,其实很多事都是她一个人扛着。
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把“想回去”压在最底下。
可一旦压不住,就会来得很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