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灯亮着。
许星音站在门口,肩上还挂着包,指尖正按着太阳穴,明显是累狠了。
听见动静,她抬头看过来,像是没想到方知会正好出来。
“回来了。”
“嗯。”她应了声,嗓音都有点低
“她在你那边?”
“刚回去。”方知看着她
“你是不是头疼?”
许星音顿了两秒,才很轻地笑了下
“这么明显吗?”
“今天第二次了。”方知倚着门
“你要不要考虑,对自己的身体负点责。”
这话如果换个人来说,可能就显得冒犯了。
可方知说出来,偏偏是一种很奇怪的认真,像不是在多管闲事,而是真的觉得她该被照顾一下。
许星音心口微微一软,语气也松下来
“我知道,今天是意外。”
“你总是这么说。”
方知看了她两秒,忽然转身回屋
“你等会儿。”
许星音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很快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个保温杯。
“拿着。”
“这是什么?”
“蜂蜜柠檬水。”方知把杯子塞到她手里
“醒神,润喉,顺便假装对头疼有点用。”
许星音低头看着那只杯子,半晌才开口
“你什么时候泡的?”
“刚才。”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得这么早?”
“我不知道。”方知面不改色
“多泡了一点,我一个人喝不完。”
很拙劣的理由,拙劣得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许星音却没拆穿,只是手指慢慢握紧了杯身,杯壁的温度一点点透到掌心里,低声说
“谢谢。”
“不客气。”方知看着她,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今晚还做梦,明天记得告诉我。”
话一出口,方知就知道自己说快了。
许星音果然抬眼看她
“为什么?”
楼道里安静下来。
方知飞快在脑子里找补
“因为我想知道,楼道怪兽有没有升级成连续剧。”
许星音看着她,目光停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几分真几分假,最后她还是笑了。
“行。”她说
“如果它真出了续集,我告诉你。”
这回答很轻,可方知心里还是松了一点。
至少,她没抗拒。
至少,她们之间已经有了一个,可以继续往下聊梦境的接口。
这一晚,许星音确实又做梦了。
而且比前一晚更清楚。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极长的白色通道里,脚下不是普通地面,更像某种冰冷光滑的金属材质,四周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通道尽头是一面弧形透明墙,外面不是夜景,不是城市,是一整片深黑色的宇宙。
不是形容词,就是真的宇宙。
远处有光,很细碎,像漂浮的星河,更近一点的地方,有巨大的银白色结构体缓缓转动,边缘泛着冷光,陌生却又熟悉得让她心里发酸。
她在梦里站了很久,像是在等谁,又像是知道有人不会回来了,然后她听见一道很轻的声音,在身后叫她名字。
“星音。”
不是许星音,只是“星音”。
太近了,近得像曾经有人,这样叫过她很多很多次,她猛地回头,梦却断了。
许星音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上全是细汗。
她抬手按住心口,半天没动,几乎能确定,那个地方不是她凭空想象出来的。
那不是现代城市,不是她生活过的任何地方。
可偏偏,她在梦里站着的时候,竟然没有一点“我为什么会在这”的慌乱,反而只有一种极深的、说不清来源的难过,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又像她自己,就是从那里来的。
第二天早上,方知刚打开门,就看见许星音站在楼道里窗户边。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手里端着杯水,显然是出来透口气。
楼道灯因为她的动作亮着,把她脸上的疲惫,照得更明显了点。
两个人对上视线,都是一顿,最后还是许星音先开口,声音有点轻
“你昨天是不是说,如果我做梦了,要告诉你?”
方知心里一沉,面上却不显
“嗯。”
许星音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才低声说
“那可能……真的有续集了。”
方知站在门口,手指无声地蜷了一下。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要往更深的地方走了,而且这一次,她大概会第一次真正承认。
许星音原本所在的时空,恐怕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过去”或“平行生活”。
她梦里的白色走廊、弧形透明墙、宇宙、巨大结构体……都太不像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了。
这意味着,她可能不是穿错了城市,穿错了人生。
她是穿错了整个文明。
方知看着她,低声道
“你先进来。”
许星音怔了一下
“现在?”
“嗯。”方知侧身让开
“你再站楼道里说下去,我怕楼道怪兽先听明白了。”
许星音本来神情还很沉,硬是被她这句说得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可笑意很快又淡下去,她捧着杯子走进来,像终于认真意识到,自己也许正站在某个未知边缘。
而方知站在门边,关门的那一瞬间,手腕上的银纹无声亮起,像一条正在逼近终点的路。
门关上后,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方知家里还是那个样子,很明显,不是什么特别适合“郑重谈话”的场合。
但也正因为不郑重,反而显得这件事,更像顺势而为。
许星音站在玄关,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水杯,像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手挽着、清早站在邻居家门里的。
对象还是方知,这个认知让她有点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偏偏面上还得稳着。
“坐吧。”方知从鞋柜边拿了双拖鞋给她
“家里有点乱,别介意。”
许星音低头换鞋,声音很轻
“你这已经算整齐了。”
方知把她领到沙发边,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顺手把窗帘拉开一点。
清晨的光透进来,屋里亮堂了不少,也把许星音脸上的倦意照得更清楚。
她确实没睡好,而且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熬夜后遗症,更像是整个人被什么很远的东西牵了一晚上,醒了,魂还没完全回来。
方知把杯子放到她面前,坐到另一边,开门见山
“说吧,续集拍到哪儿了?”
许星音本来神情还有点紧,硬是被她这句弄得笑了一下。
“你怎么什么都能说得这么……”她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不正经。”
“我很正经。”方知面不改色
“只是怕你太紧张。”
许星音抬眼看她。
方知坐姿很松,头发也没怎么打理,穿着浅色家居服,她看过来的眼神很稳,稳得像不管你说什么,她都能接得住,那种安定感很奇怪。
明明她更年轻,按理说该是被照顾的那个,可很多时候,反而是她在让人放松。
“我昨晚梦得比前天清楚。”许星音终于开口。
“多清楚?”
“能看清地方了。”她捧着杯子,垂眼盯着里面的水
“很长的白色通道,地面和墙都很光滑,像金属,但又比金属轻一点,尽头有整面透明的弧形墙,外面……是太空。”
她说出“太空”两个字时,自己都安静了一下,像还是觉得这件事太荒唐。
方知没出声,只是听着,可其实心里已经沉下去一截,她之前只是怀疑,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了。
不是过去时空,不是古代,不是近现代平行线,甚至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未来都市。
那种环境描述太特殊了,特殊到和她以前处理过的大部分任务都不一样。
更麻烦的是,这种高文明时空的穿越者,往往原时空锚点更稳定,归根意愿一旦真正成形,回去的拉力也会更强。
方知不动声色地攥了下指尖。
“你继续说。”
许星音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会不会觉得自己疯了。
方知和她对视,语气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
“我在听。”
就这三个字,莫名让许星音心口松了一点,她低声继续
“外面很黑,但不是普通夜晚的那种黑,很空,远处有很多光点,像星星,但比平时看见的更近。还有……还有一个很大的东西。”
“什么样?”
“像建筑。”许星音皱了皱眉
“又像某种机械结构,银白色的,很大,边缘有光,缓慢在动。”
她停了停,似乎是在努力,把那些模糊的画面说清楚。
“我在梦里站在那儿,不觉得害怕。”她声音更低了点
“我只是觉得很难受。”
“为什么难受?”
“像在等什么。”她抬眼看向方知
“或者说,像知道等不到了。”
方知看着她,没立刻接话,这种情绪细节很重要。
梦境本身未必全真,但情绪通常骗不了人。
尤其是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熟悉和缺失感,往往比画面更接近原始锚点。
“还有别的吗?”她问。
许星音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梦里有人叫我名字。”
“许星音?”
“不是。”她摇头
“就叫我‘星音’。”
这个细节一出来,方知眸色微微一沉,更私人的称呼,意味着在那个时空里,她和某些人之间的关系,可能比现在这个世界里的,任何社交关系都更深。
甚至深到一个称呼,就足够把她从梦里拉住。
“是男的女的?”方知问。
“听不出来。”许星音低声说
“声音很轻,也很近。像……”她顿住,过了会儿才接上
“像有人以前总这么叫我。”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沉默了,因为这句话太像承认某种事了。
承认那些梦不是无意义的碎片,承认她对那个陌生地方的熟悉,不只是压力太大后的错觉。
她坐在方知家沙发上,清晨的阳光照到膝边,忽然生出一种很强的不真实感。
明明昨天她还在开会、加班、回家、做饭、催孩子睡觉,生活忙得一塌糊涂,标准得像每一个在城市里扎根的成年人。
可现在,她却在认真描述一场,像来自另一个文明的梦。
这事荒唐得像小说,偏偏方知坐在她对面,神情平静得像她说什么都不奇怪。
“你不觉得我在胡思乱想?”许星音忽然问。
“你不像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方知看着她
“也可能是我最近太累了。”
“也可能不是。”
许星音安静下来。
“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许星音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方知眼睫微微一动,这问题来得不算意外,她今天把人叫进来,又问得这么细,许星音不可能一点都不起疑。
她没有说实话,但也不能完全装傻,于是方知斟酌了一下,只给了半截答案
“我以前看过一些类似的事。”
“类似的梦?”
“类似的……熟悉感。”她说
“有的人会对某些地方、某些声音、某种生活方式,产生很强的既视感。明明没经历过,却觉得自己应该在那里。”
这不算撒谎,她只是把“穿越者归根意愿前兆”换了种,正常人能接受的说法。
许星音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怎么会看这些?”
方知淡定回答
“大学生上网范围比较广。”
“……”
许星音本来都快认真被她带进去了,硬是被这句说得想笑又无奈。
“你就不能好好说一次话?”
“我现在说的不是实话?”
“像实话。”她顿了顿,低声补充
“但像没说全。”
方知心里微微一紧,她就知道,许星音这种人,温柔归温柔,真敏锐起来也挺难糊弄。
“那你觉得我还藏了什么?”她反问。
许星音看着她,忽然没接这句。
因为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只是觉得,从前几天开始,方知看她的眼神,就偶尔会变得很复杂。
不是疏离,不是防备,更不是单纯的关心,像是还有一些她看不懂、但又和她有关的东西压在底下。
可那些东西是什么,她想不明白,最后她只说
“算了。你要是不想说,我也不逼你。”
方知垂了垂眼,声音放轻了些
“不是不想说。”
“那是什么?”
“是现在还不能乱说。”她抬眼看她,语气很稳
“至少在我自己也没弄清楚之前。”
这话其实已经很接近坦白边缘了,许星音听出来了,她没再追问,只是捧着杯子坐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
“方知。”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发现自己不属于这里……你会不会觉得很麻烦?”
这句话一出来,方知整个人都静了一下,手腕上的银纹无声发热,这已经很接近系统会判定为“主动触碰归根意愿边缘”的表述了。
可方知第一反应不是任务推进,而是心口发沉。
她看着许星音,过了两秒才说
“不会。”
“真的?”
“真的。”
方知靠在沙发里,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你要是真不属于这里,那麻烦的是世界,又不是你。”
许星音怔住,她没想到会听见这样一句话,太轻巧了,又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