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风雨如晦。
破败的茅屋内,烛火在穿堂风中疯狂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极了这动荡不安的命途。
旭凤盘膝坐在那张散发着霉味的木榻上,手中紧紧攥着那只白玉瓶。瓶塞拔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瞬间溢满斗室,竟将屋内原本的霉味与血腥气冲淡了几分。
“这是……天界的药。”旭凤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璇玑宫的秘药,润玉的手笔。那个曾与他势同水火的大哥,如今竟会暗中相救。是怜悯?是试探?还是仅仅为了那一抹未泯的兄弟情义?
旭凤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仰头将药液一饮而尽。
药液入腹,化作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流,迅速游走四肢百骸,将那几欲撕裂经脉的剧痛一点点抚平。后背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然而,药能医身,却难医心。
随着伤势的好转,体内那股因强行催动禁术而留下的燥热并未消散,反而化作心魔,在他识海中疯狂叫嚣。眼前开始浮现出幻象——那是锦觅死在他怀里的画面,是燎原君灰飞烟灭的惨叫,是六界众生对他这个“魔头”的唾弃。
“呃……”
旭凤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涔涔,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气息开始紊乱,周身隐隐有红光乍现,那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阿凤!你怎么了?”
一直守在一旁的盲眼琴师察觉到了异样。她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焦躁与杀意。
“别……别过来……”旭凤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可怕,“快走……我会伤到你……”
琴师没有动。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坚定。她摸索着抱起那把古琴,端坐在旭凤身前的蒲团上。
“阿凤,你心里有火,也有冰。”她轻声道,手指轻轻抚过琴弦,“让我帮你,好不好?”
旭凤想要推开她,可手抬到半空,却无力地垂下。心魔如蚁噬骨,他已濒临崩溃。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如珠落玉盘,骤然划破了满室的压抑。
琴师指尖轻挑,一曲《凤求凰》缓缓流淌而出。
起初,琴声还有些生涩,带着几分试探。但很快,那旋律便如涓涓细流,汇成江河。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琴师并未开口唱词,但那琴音中蕴含的深情与眷恋,却比任何言语都要直白。
这并非什么高深的仙法,只是凡间最寻常的曲子。可偏偏是这凡尘的烟火气,成了拉住旭凤坠入深渊的最后一根绳索。
旭凤原本赤红的双眸,随着琴声的起伏,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身负血海深仇的战神,也不再是那个众叛亲离的魔尊。他只是这江南烟雨中,一个普通的、受了伤的男子。而眼前这个盲眼女子,也不是什么转世的仙子,只是一个会心疼他、愿意用琴声安抚他的普通人。
琴声悠扬婉转,如凤鸟求偶,如恋人低语。
它温柔地包裹住旭凤体内那股狂暴的凤凰真火,一点点将其驯服,一点点将其安抚。
旭凤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看着琴师专注的侧脸,看着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起的苍白,心中那块坚冰,竟在这一刻悄然融化了一角。
不知何时,风雨停了。
琴声渐歇,余音绕梁。
琴师停下动作,额头上已满是细密的汗珠。她虚弱地笑了笑:“阿凤,你好些了吗?”
旭凤看着她,良久,才低声道:“好多了。”
这是他来到凡间后,第一次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话。
琴师松了一口气,摸索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体力透支身子一歪。
旭凤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她。
两人的身体撞在一起,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琴师的脸微微一红,却没有挣脱。她靠在他怀里,轻声道:“阿凤,你的心跳好快。你刚才……是不是想到了很重要的人?”
旭凤身体一僵。
“嗯。”他低声道,“一个……我很对不起的人。”
“那她现在在哪里?”
“她……”旭凤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她去了一个没有痛苦,也没有我的地方。”
琴师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上旭凤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虽然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她柔声道,“但我觉得,现在的你,很真实。这就够了。”
旭凤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虽然双目失明,虽然面容憔悴,但在那一刻,他竟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丝锦觅的影子。
不是容貌,而是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温暖。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谢谢。”
这一声谢,重若千钧。
……
然而,这片刻的温存,终究是太过奢侈。
云溪镇上空,原本散去的乌云再次聚集。
这一次,没有雨,只有雷。
九天之上,云层翻滚,隐隐有金光闪烁。那不是自然的雷电,而是天雷——是天界执法天将降临的征兆。
芦苇荡深处,一道银光闪过。
天机星君去而复返。
他面色凝重地看着茅屋的方向,手中的寻灵盘疯狂震动,指针直指苍穹。
“糟了。”天机星君脸色大变,“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天刑台三万天兵,已经锁定了这里。”
他看了一眼屋内那对相依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决绝取代。
“殿下,这一劫,终究是躲不过的。”
他咬破指尖,在空中画出一道复杂的符咒,猛地拍向地面。
“封!”
一道无形的结界再次升起,比之前更加坚固。但这结界挡不住天兵,只能拖延片刻。
屋内。
旭凤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屋顶。
即使修为大跌,战神的本能依然敏锐。他感觉到了——那股来自天界的、冰冷而威严的压迫感。
“他们来了。”旭凤松开琴师,缓缓站起身。
琴师有些慌乱地抓住他的衣袖:“谁?是谁来了?”
旭凤低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一群……来讨债的人。”
他轻轻拂开琴师的手,从墙角拿起那把早已卷刃的铁剑。
“待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阿凤!”琴师哭喊着想要追上去,却被一道柔和的气劲挡在屋内。
旭凤推门而出。
门外,风雨大作。
云层裂开,数百名身披金甲的天兵悬浮于半空,将小小的茅屋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手持三尖两刃刀,面容冷峻,正是天界赫赫有名的显圣真君——杨戬。
“火神旭凤。”
杨戬居高临下,声音如洪钟大吕,“奉天帝之命,缉拿叛神。你,束手就擒吧。”
旭凤立于风雨中,白衣胜雪,黑发狂舞。
他抬头,看着那漫天神佛,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
“想要我的命?”
他手中铁剑指天,虽无灵力加持,却有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
“那就下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