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死死捂住了云溪镇的口鼻。
茅屋内的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室清冷。
旭凤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刚才那一觉并不安稳,梦境支离破碎,全是昔日战场上的喊杀声。他下意识地想要调动灵力护体,丹田处却传来一阵空洞的刺痛——那是强行催动禁术后的枯竭感。
“阿凤?”
身旁的草堆上,盲眼琴师被他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在虚空中抓了抓,“你醒了?是不是伤口疼?”
旭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沙哑:“没事。回屋去睡吧。”
“我不困……”琴师摸索着坐起来,熟练地去摸那把古琴,“外面的雨声听着让人心慌,我弹首曲子给你听吧,或许能安神。”
“别弹!”旭凤低喝一声。
琴师的手僵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旭凤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放缓了声音:“外面……风大,琴弦易断。”
话音未落,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猛地撞开了破败的木门。
“呼——”
寒风裹挟着雨丝灌入屋内,烛台被吹得摇摇欲坠。
三道身影踏着泥泞,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们并未戴面具,脸上满是狰狞的魔纹,手中提着滴血的弯刀。
“啧啧啧,真是好一幅‘英雄救美’的戏码啊。”
为首的一人阴恻恻地笑着,目光在旭凤苍白的脸上扫过,“火神殿下,别来无恙?我们循着那股子真火味儿,可是找了你好久。”
琴师虽然看不见,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屋内气息的变化。她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旭凤身后躲去:“阿凤,他们是谁?为什么……我觉得他们身上有股死人的味道?”
“死人的味道?”那魔将怪笑一声,“小瞎子鼻子倒是灵。等会儿把你剥皮拆骨的时候,你就知道死人的味道是什么样的了。”
“闭嘴。”
旭凤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摇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他挡在琴师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杆折不断的枪。
“固城王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值得你们追到天涯海角?”
“好处?”那魔将舔了舔嘴唇,“殿下的人头,就是六界最大的好处。只要杀了你,我们便是魔界的新贵,何必跟着那个废物固城王?”
“想杀我?”旭凤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就来试试。”
“敬酒不吃吃罚酒!杀!”
一声令下,三把弯刀带着黑色的魔气,呈品字形向旭凤劈来。
旭凤手中无剑。
他只能徒手迎敌。
“砰!”
他侧身避开第一刀,反手扣住那魔将的手腕,用力一折。然而,就在他发力的瞬间,胸口剧痛袭来,动作慢了半拍。
“噗!”
第二把刀狠狠砍在他的后背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阿凤!”琴师惊呼一声,想要冲过来,却被气浪掀翻在地。
“别过来!”旭凤怒吼一声,双目赤红。
他忍着剧痛,硬生生受了第三刀,借着这股冲击力,一头撞在面前魔将的胸口。
“咔嚓!”
那魔将胸骨碎裂,倒飞而出。
但剩下的两人却趁机攻了上来,刀锋直指旭凤的要害。
“死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叮。”
一声清脆至极的声响,仿佛玉石相击,又仿佛雨打芭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两把即将砍中旭凤脖颈的弯刀,竟然停在了半空中,无论那两个魔将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
两个魔将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空气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层淡淡的星光。那些星光如细密的网,将他们的兵器死死困住。
“谁?!是谁在坏老子的好事!”
为首那魔将大吼一声,转头看向门外。
门外,雨幕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身穿一袭不起眼的灰色布衣,脸上戴着一副遮面的斗笠,看不清面容。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清冷孤傲的气息,却让在场的所有魔物都感到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天机星君。
他并未进门,只是站在屋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在虚空中一点。
“聒噪。”
淡淡的两个字,却如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你是何人?敢管魔界的闲事?!”
那魔将虽然心中恐惧,但仗着人多势众,还是硬着头皮吼道。
“魔界?”
天机星君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一群丧家之犬,也配代表魔界?”
他缓缓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双如星辰般深邃的眼眸。
“滚。”
只有一个字。
却伴随着一股浩瀚如海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噗——!”
那两个魔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这股威压震得口吐鲜血,手中的弯刀“哐当”落地,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泥泞的雨水中。
屋内,只剩下那个被旭凤撞断胸骨的魔将,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上……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疯狂磕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天机星君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手指轻轻一弹。
一道星光闪过。
那魔将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外,连同伴的尸体都不敢看一眼,狼狈地逃窜进芦苇荡深处。
屋内,重新归于死寂。
旭凤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顺着他的后背流下,染红了脚下的土地。他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神秘人,眼中满是警惕。
“你是谁?”
天机星君收起油纸伞,并未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隔着雨幕看着屋内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他的目光在旭凤那张苍老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但他面上却依旧清冷如霜。
“路过之人。”
天机星君淡淡道,“见不得魔物横行,顺手清理罢了。”
“路过之人?”旭凤冷笑,“这荒郊野岭,哪来的路过之人能一招震退魔界长老?”
天机星君不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瓶,屈指一弹。
白玉瓶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在旭凤脚边。
“此乃‘回春露’,外敷内服皆可。算是谢礼。”
“谢礼?”旭凤皱眉,“我并未求你相救。”
“救的不是你。”
天机星君目光一转,落在了角落里惊魂未定的琴师身上,“救的是一位琴师。魔物污浊,若是脏了这听雨的雅兴,岂不可惜?”
琴师虽然看不见,却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她扶着墙站起来,朝着门口的方向深深一揖:“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只是……不知恩公尊姓大名?”
天机星君看着那盲眼女子,眼神微微柔和了一些。
“萍水相逢,何必留名。”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旭凤。
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有敬畏,有惋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阁下好自为之。”
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天机星君转身,撑开油纸伞,大步走入雨幕之中。
“等等!”
旭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挣扎着想要追出去。
“阿凤!别动!”琴师连忙跑过来扶住他,“你流了好多血,别乱动……”
当旭凤推开琴师,踉跄着冲到门口时,门外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那漫天的雨丝,和地上那几滩尚未干涸的血迹,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旭凤握紧了手中的白玉瓶,瓶身温润,还带着一丝残留的体温。
他低头看着那瓶子,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云纹——那是天界璇玑宫特有的印记。
“璇玑宫……”
旭凤的瞳孔猛地收缩。
“润玉……”
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原来……连你也知道了吗?”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来……送我最后一程的?”
雨越下越大,将他的声音彻底淹没。
屋内,琴师摸索着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阿凤,那是谁啊?他是你的朋友吗?”
旭凤回过头,看着那双空洞却清澈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将玉瓶紧紧攥在手心,轻声道:
“不是朋友。”
“是债主。”1
😅 看得我手心都攥出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