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上,九霄云殿的威压尚未散去,紫方云宫的牡丹却开得正艳。
润玉踏进紫方云宫时,鼻尖萦绕的是一股浓郁到近乎甜腻的花香。这香气与他璇玑宫中常年清冷的龙涎香截然不同,带着一股盛极必衰的奢靡与压迫感。
“儿臣润玉,参见母神。”
润玉敛去眼底的神色,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花丛深处,天后一身雍容华贵的凤袍,正执剪修剪着一株魏紫。她并未立刻回头,只是指尖轻动,那锋利的金剪便“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枝开得正盛的旁逸斜出的花枝。
“来了?”天后漫不经心地吹了吹花瓣上的露水,缓缓转身,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挑不出错处的慈爱笑容,“这几日听说是忙坏了?连给母神请安的空档都没有。”
“巡防府积弊已久,儿臣初掌权柄,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辜负了父帝与母神的厚望。”润玉垂首,语气谦卑,滴水不漏。
“巡防府……”天后轻笑一声,将手中的金剪递给一旁的侍女,缓步走到润玉面前。她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这个名义上的长子,似乎想从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听说,你这几日手段很是凌厉啊。”天后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寒意,“赫连铮跟了本宫几万年,虽说有些小错,但终究是功臣。你这一上任,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便下了大狱,还要受那雷刑……润玉,你这心肠,何时变得这般硬了?”
这是在问罪,也是在试探。
润玉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惶恐。他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惶恐:“母神明鉴,儿臣岂敢对前辈不敬?只是赫连铮私扣军饷、勾结妖魔的证据确凿。父帝将巡防大权交予儿臣,若儿臣徇私枉法,便是欺君罔上。儿臣……儿臣也是为了天界的颜面,不得已而为之。”
“为了天界的颜面?”天后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的笑意渐冷,“那你可知,这九重天上的颜面,不是靠杀人立威换来的,而是靠‘懂事’二字。”
她忽然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润玉,你母亲是簌离,是水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如今手握兵权,可莫要被那一时的权势迷了眼,忘了自己究竟是谁,又该站在哪一边。”
这句话,已是图穷匕见。
她在警告他,无论他爬得多高,身上流着的卑贱血液永远洗不净。若敢有二心,她随时可以让他万劫不复。
润玉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他缓缓抬起头,直视天后的双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毫无闪躲。
“母神教诲,儿臣铭记于心。”润玉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儿臣只知道,儿臣如今是天界的夜神,是父帝任命的巡防使。儿臣手中的剑,只斩妖魔,只护天界。至于站哪一边……”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温文尔雅,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儿臣自然是站在天理公道这一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天后眯起凤眸,眼底杀机涌动。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温润可欺的长子,如今竟敢当着她的面,软钉子硬碰。
“好一个天理公道。”天后怒极反笑,猛地一挥衣袖,“既然你如此有主见,那本宫倒要看看,你这刚握在手里的兵权,能不能护得住你这颗‘公道’的心!”
“来人,送客!”
润玉神色不变,再次躬身行礼:“儿臣告退。”
转身走出紫方云宫的那一刻,润玉脸上的恭顺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刺骨的冷漠。
身后,传来天后愤怒摔碎茶盏的声音。
润玉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
试探?
这仅仅是个开始。
母神,既然您已经感受到了威胁,那便说明,儿臣这一步,走对了。
走出紫方云宫,天界的风依旧凛冽。润玉望着远处巍峨的九霄云殿,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赫连铮只是开胃菜,赵破奴不过是杀鸡儆猴。接下来,他要做的,是将这巡防府彻底打造成一只只听从他一人号令的铁军。
哪怕,要与这天后,彻底撕破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