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There is no way to avoid it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橘色霞光褪去，窗外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暮色。夏吟依旧靠在椅背上，没有丝毫开门的打算。

长廊里彻底安静下来，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可她心里的慌乱并没有随着脚步声的远去而消散。隔着一扇木门被人死死盯上的感觉太过煎熬，对方明明没有任何逼迫的举动，可那份无声的窥探，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很清楚，这间画室已经彻底不安全了。

自己倾尽心力挑选的藏身之地，已经被陆子轩精准锁定。他既然能寻来一次，就能轻松找到第二次、第三次。往后她再独自待在这里，随时都有可能再次遭遇突如其来的对峙。原本打算闭门专心备战大赛的计划，已经彻底落空。

夏吟抬手整理好散落一桌的设计稿，指尖抚过画纸上被慌乱划出的裂痕。“城韵”整套系列的构思好不容易才有了完整的雏形，雾蓝色国风长裙的线条、面料搭配、纹样设计，耗费了她无数心血。可现在，只要一拿起画笔，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门外伫立的身影，心神涣散，再也无法沉下心创作。

她不敢再继续逗留。可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最好时机。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校园里人流依旧密集，若是此刻走出实训楼，很有可能撞上守在楼下的人。她只能耐着性子等待，等到夜色完全笼罩校园，路上行人稀少的时候，再悄悄离开。

偌大的画室陷入死寂，只有墙上挂钟滴答作响。时间一点点流逝，夏吟坐在角落，反复回想这段时间所有的遭遇。

从选修课上第一次刻意避让，到绕远路避开主干道，再到躲进图书馆无人问津的古籍区，最后退守到这栋偏僻实训楼的顶层画室。她不断压缩自己的活动范围，尽量减少出现在人前的次数，避开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场合，把躲避做到了极致。

可无论她逃去校园的哪个角落，命运仿佛都在刻意牵引。偏僻的林间小路会偶遇他写生，人迹罕至的古籍区他会突然到访，如今这五层顶楼的独立画室，依旧被他找到。所有周密的规划，全部以失败告终。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她原本以为，只要足够谨慎，足够隐忍，就能挣脱既定的剧情轨迹。可现实一次次告诉她，有些牵绊根本无法人为割裂。她拼命后退，身后却早已无路可退。每一次躲避，不仅没能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反而让陆子轩的探究之心愈发浓烈。

从前他只是偶然留意到她的反常，班级聚会当众质问之后，他开始主动寻找她。一次次的擦肩而过，一次次精准找到她的藏身之处，足以说明，他已经把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身上。

在原本的剧情中，他本就是偏执到极致的人。一旦对某件事物产生执念，便不会轻易放手。以前这份执念属于后来出现的叶柔，而现在，因为她无休止的逃离，这份执念已经偏移到了自己身上。

夏吟闭上双眼，心脏隐隐发沉。她能预料到，如果继续一味躲避，只会不断加剧他骨子里的偏执。等到这份好奇彻底扭曲，前世所有的悲剧，大概率会提前上演。可若是不躲，她又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态面对。主动接触无异于飞蛾扑火，她没有勇气去直面那段注定毁灭的过往。

夜色终于彻底降临。

实训楼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空旷的路面。校园主干道上已经没有多少学生，只剩下零星几个赶路的身影。夏吟觉得时机已经成熟，缓缓站起身，整理好书包，小心翼翼走到门边。

她趴在门板上，屏息听了许久。长廊里一片寂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仿佛空无一人。

她犹豫了片刻，缓缓转动门锁。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探出头四处张望。五层长廊空空荡荡，两侧画室房门紧闭，楼梯口也没有任何身影。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几分，她背着书包快步走出画室，反手锁好房门，尽量放轻脚步朝着安全楼梯走去。她不敢乘坐电梯，依旧选择走狭窄的消防通道，一路快步下楼。

整栋实训楼已经熄灯，只有安全通道的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绿光，楼梯间昏暗潮湿。夏吟脚步飞快，只想尽快离开这栋让她心神不宁的大楼，尽快回到宿舍，隔绝所有纷扰。

一路顺利走到一楼大厅，保安室已经熄了灯，值班人员早已休息。她快步走出实训楼大门，踏入微凉的晚风之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本以为终于可以顺利脱身。

可就在她转身准备走向围墙小路的那一刻，不远处香樟树的阴影里，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路灯的光线被树叶遮挡，看不清面容，可那道清瘦挺拔的轮廓，夏吟再熟悉不过。

陆子轩并没有离开。他没有守在实训楼内部，而是选择守在楼下必经之路的树荫下，安静等待了整整几个小时。

夏吟的脚步骤然僵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刚刚放松下来的心，再一次提到嗓子眼。本能的反应让她立刻转身，想要重新退回实训楼里躲避。可身后紧闭的大门已经上锁，管理员下班之后无法再次进入，退路彻底断绝。

退无可退。

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不敢上前，也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

树影下的人缓缓动了。他迈开步子，一步步朝着她走近。昏黄路灯慢慢勾勒出他清冷的眉眼，他手里还拿着速写画板，显然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没有停下作画。

距离一点点拉近，夏吟下意识地往后缩，身体本能地抗拒靠近。

陆子轩停下脚步，刻意保持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继续逼近，不给她过度的压迫感。他目光落在她略显慌乱的脸上，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在画室待了一整天？”

夏吟抿着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承认与否，都已经没有意义。她只能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低声含糊地带过：“嗯，准备大赛的设计稿。”

“顶层画室很安静，适合创作。”陆子轩语气依旧平静，目光却牢牢锁在她身上，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神情变化，“我去过美术楼所有画室，都没有这么安静的环境。”

他没有直说自己特意绕路寻找她的事情，可话语里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他清楚知道一切，清楚她是刻意挑选最偏僻的地方，只为躲开自己。

夏吟心口一紧，指尖紧紧攥住书包背带，沉默着不知道如何回应。辩解只会显得苍白无力，所有的躲避，早已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见她始终不愿开口，也不愿抬头与自己对视，陆子轩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抬手，将速写画册翻到某一页，朝着她的方向微微递过去。

“今天在楼下等你的时候，随手画了一幅速写。我觉得构图很适合你的服装设计，或许能给你一点灵感。”

夏吟愣住了。

她完全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接过画册，就是主动拉近两人的距离，打破长久以来的躲避状态。可若是直接拒绝，又太过刻意，只会再次激起他心里的探究欲。

夜色微凉，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伫立在路灯之下，一边是满心惶恐想要逃离的夏吟，一边是执着探寻、主动释放善意的陆子轩。

旧有的躲避方式已经全面失效，一味退缩只会让局面更加被动。站在命运的岔路口，夏吟握着书包背带的手微微颤抖，第一次陷入了两难的抉择。她依旧满心畏惧未来的结局，可避无可避的现实，已经摆在了眼前，再也无法假装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