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5

清晨的天光透过宿舍窗帘的缝隙钻进来，淡淡的灰蓝色铺满寝室地板，宿舍里陆续响起被褥翻动的窸窣声响。

一夜浅眠的张函瑞几乎是睁开眼的第一秒，脑海里就蹦出小树林里建国的身影。他猛地坐起身，睡意消散大半，心口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昨夜睡前反复祈祷不要刮风下雨，可隔着厚厚的墙壁，他完全不知道灌木丛后的简易猫窝是否还完好无损。

身旁床铺的杨博文也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向神色紧绷的张函瑞，压低声音：

墙壁另一边传来拖鞋蹭地的动静，那是隔壁宿舍。张桂源和左奇函住在隔壁，一早宿舍里就有动静，隐约能听见两人低声说话的声响。

张函瑞点点头，飞快套上校服外套。昨夜熄灯后，他同杨博文坦白过自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只是他依旧没有把这份心绪定义成喜欢。于他而言，他和张桂源本就是吵吵闹闹的欢喜冤家，拌嘴是常态，偶尔的援手，他只当作朋友间的举手之劳，并没有过多依赖对方，更不会凡事第一时间就指望张桂源出面解决。

洗漱完毕，宿舍的同学们成群结队往食堂走去。张函瑞随意扫过人群，只是下意识看一眼有没有张桂源的身影，没有见到人，但好像涌起了一丝期待。

张函瑞一边回头看着楼梯口一边说。

杨博文说道。

张函瑞继续探着头，语气里却多了一份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在意

说话间左奇函从楼道拐角走过来，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

杨博文轻轻点头。眼神又不自觉落在左奇函微微泛红的眼镜上。

杨博文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函瑞拉住了手腕

说完还回头冲着左奇函做了个鬼脸。

张函瑞与杨博文避开早高峰的人流，绕开教学楼主路，沿着僻静小路快步走进小树林。清晨林间浮着一层薄薄白雾，地面潮湿，落叶沾满露水，踩上去沙沙作响。夜里没有下雨，却刮过一阵不小的晚风。

张函瑞快步冲到长椅后方的灌木丛，眼前景象让他眉头一拧。

昨夜辛苦搭建的猫窝，一侧枯枝支架被大风掀得松散，用来压边角的石块滚落一旁，大半枯草被吹散，只剩下薄薄一层落叶铺在地面。所幸窝体没有彻底垮掉，张建国蜷缩在避风的角落，浑身皮毛沾着冰凉露水，看见来人，虚弱地喵呜叫了一声。

张函瑞上前，小心翼翼把张建国抱入怀中，指尖触到湿漉漉的毛发，满心都是心疼。

杨博文蹲下身，望着满地散乱的枯枝，

张函瑞抱着瑟瑟发抖的小猫，神色凝重。他脑海里闪过昨夜张桂源说过愿意想想办法的话，但也仅仅只是闪过。他心里很清楚，救助小猫本就是自己惹出来的麻烦，不该把压力强加给别人，就算张桂源愿意帮忙，他也该做好自己另寻出路的打算。

简单检查完小猫状态，两人把张建国暂时安置回相对安全的灌木丛，转身离开树林去吃早饭。

早自习铃声响起，张函瑞回到座位。张桂源已经坐在同桌位置，手肘抵着桌面，低头翻阅课本，清晨的阳光斜斜落下来，在他侧脸投下浅浅阴影。

张函瑞坐下，将书本摊开，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他不是寄希望于对方，只是告诉他昨天的情况，顺带问问对方是不是真的有可行思路。

张桂源捏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

天还未大亮的时候，他就已经悄悄来过这片小树林。同寝室的左奇函还在熟睡，他轻手轻脚出门，想要加固猫窝。奈何动手能力太差，折腾许久，枯枝搭起来的框架依旧摇摇欲坠。他私下已经在盘算，去找校外相熟的小卖部老板，看看能不能临时寄养小猫，甚至已经想好缩减自己的零花钱，用来购置幼猫的食物。

可刚离开小树林，他就被班主任拦下，一堆班级事务堆过来，一直忙到快上课，完全没有机会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张函瑞。

他心底藏着对张函瑞的喜欢，一直埋得很深。作为欢喜冤家，平日里习惯互怼斗嘴，他不愿直白袒露心意，害怕被看穿，更怕捅破之后，连现在同桌拌嘴的相处模式都不复存在。看见张函瑞神色认真向自己询问，他心里明明已经打算全盘托出，自己又冒出一点别扭的情绪。他不想表现得自己时时刻刻都把对方的事放在心上，刻意压下真切的担忧，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

他抬起头，视线轻轻落在张函瑞之间的那抹湿润，语气平淡，听上去好像还带着几分敷衍。

张函瑞听到这话，眼底暗了暗，染上了一些失落，没再说话。本来就没有把全部希望押在他身上，只是没想到张桂源竟然这样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桂源心里便涌上悔意。那些夜里反复斟酌的方案堵在喉咙，可自尊心作祟，话已经出口，他拉不下脸立刻改口，只能避开张函瑞的视线，不敢暴露眼底的懊恼。

张函瑞没有再多纠缠，轻轻“哦”了一声，便转回头看向自己的课本。张桂源如果不愿意帮忙他就只能自己再想想办法了。

整整一节早自习，两人之间格外安静。

往日里，自习课他们总爱借着讨论习题互相打趣，你怼一句，我回一嘴。但此刻，张函瑞一门心思在思索小猫的出路，安静低头翻看习题，不再主动搭话。而张桂源，心神全然不在书本上，余光一遍遍瞟向身旁少年，看着他淡淡的侧脸，满心懊悔，却始终跨不出那一步开口解释。

第一节课下课，教室瞬间喧闹起来。左奇函从隔壁宿舍过来，走到教室，胳膊搭上杨博文的肩膀，拿昨夜引开老师的事情说笑。氛围松弛又温和。

杨博文浅浅的笑了笑

张函瑞起身走到走廊，和杨博文低声商量小猫的对策，打算问问校外有没有可以临时安置小猫的渠道。

张函瑞语气平静，没有怨怼，只是有一点点落寞。

这句话刚好被出来接水的张桂源听见。

他脚步顿在走廊拐角，心口泛起一阵酸涩。自己明明已经想好了解决方案，却因为嘴硬别扭，在张函瑞眼中变成了不愿施以援手的人。他想要上前说明，看见旁边还有左奇函在场，又硬生生止住脚步，攥紧水杯，转身离开。

上课铃响起，众人回到教室，误会悄然继续发酵。

美术课上，老师布置作业，要求两人一组合作绘制风景画，自由组队。

按照往常，作为同桌，他们大概率会顺理成章成为一组。张桂源的心底悄悄生出期待，指尖微微蜷缩，默默等着张函瑞发出邀约。

可张函瑞心里还记着方才的事，心里有一点膈应，并不想此刻和张桂源凑在一起合作。恰好杨博文还没有找到搭档，他便径直走了过去。

杨博文微微一愣，随即爽快应下。

张桂源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一股闷涩的醋意漫上心头。他望着不远处，张函瑞弯腰，同杨博文凑在一起挑选画纸，脑袋挨得很近，低声讨论画面构图。明明只是普通课堂分组，落在满心藏着心事的张桂源眼里，格外刺眼。

他脸色沉下来，一言不发，就近找了旁边的左奇函组队。

整节美术课，他下笔力道很重，铅笔在画纸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目光总是不受控制飘向张函瑞的方向。

张函瑞完全没有察觉这会带给张桂源怎样的刺激。他单纯只是不想当下和闹了小不愉快的同桌合作，没有多想别的，更没有察觉张桂源藏在心底的那份情愫。

美术课结束，大家收拾画具。张函瑞拿着画板，无意中和张桂源视线相撞。对方眼神沉沉，情绪晦暗不明，转瞬就移开目光，起身径直走出教室，没有留下半个字。

张函瑞站在原地，微微皱了皱眉，心里只觉得莫名其妙：

想到这儿，张函瑞也隐隐约约涌起一丝怒气，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拿着画板出了教室。

午休来临，大部分同学涌向食堂。张函瑞没有什么胃口，打算再去小树林确认张建国状态。走下教学楼台阶，远远看见香樟树下站着张桂源，他不想看清张桂源在干嘛，但是左看看右看看，视线还是定在了张桂源身上。

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是他拜托同寝室的左奇函帮忙外出买到的幼猫猫粮，还有一块柔软的旧毛毯。他本来打算找机会把东西交给张函瑞，把自己想好寄养的方案说出口。可美术课那一幕横亘在心，少年的骄傲困住了他，迟迟不肯迈步上前。

张函瑞嘴上说着，但唇角却轻轻上扬了几分。

秋日的樟树叶被风卷起，簌簌飘落。两个人隔着数米的距离遥遥相望。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直白的质问。只是两份错位的心思横在中间：张函瑞只把一切当作朋友间普通的摩擦，并未深陷；张桂源满心在意，却死撑着嘴硬不肯袒露半分。明明彼此都记挂着那只小猫，此刻却谁都没有率先走向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