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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辞的边界

我在海底见过月亮

第十三天。

中午,沈砚辞在音乐治疗室里接了一通视频电话。

屏幕那头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神情温和而锐利。

她是林徽生前的老同事,也是沈砚辞现任的线上督导——方晴。每个月一次的视频督导,雷打不动。

"砚辞,你瘦了。"方晴说。

"最近睡得少。"

"疗养院的伙食不好?"

"还行。"沈砚辞笑了笑,"方老师,您直接说正事吧。"

方晴推了推眼镜。她那边是晚上,书房的台灯在她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

"江泠的个案,你接手两周了。我看了你发来的记录——进展很快。"

"嗯。"

"快到我不放心。"

沈砚辞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哪里不放心?"

"你弹了他十八岁的曲子。你用了林徽给他的谱子。你跟他分享了你的——过去。"方晴的语气平缓,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砚辞,你的边界在哪里?"

沈砚辞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执照。林徽留下的备案让我可以不持证执业,条件是每季度接受督导评估。方老师,您在担心我的专业性?"

"我担心的是你的人。"方晴说,"一个人从十七岁开始反复自伤,到二十五岁才真正稳定下来——这样的恢复史,本身就是一根拉紧的弦。你接的案子陈默已经崩过一次了。"

沈砚辞的呼吸微微凝住。

"陈默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默……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以为我治好他,我就能证明我值得活着。"

方晴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屏幕里的沈砚辞,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关切。

"那现在呢?你治江泠,是为了证明什么?"

沈砚辞张了张嘴。

他没有回答。

"……你每周看一次陈默的资料。"方晴说,"你的加密文件夹,你每次遇到困难就会打开。这次也一样。"

沈砚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答应林徽照顾你——她临终前给我打的最后一通电话,说的不是工作,是你。"

沈砚辞垂下眼。

"……我知道。"

"砚辞,我不是要你放弃江泠。"方晴的声音放柔了一些,"我是要你记得,治疗师之所以不能和患者过度卷入,

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你一个人扛不动两个人的深渊。水会漫上来,先淹死的,往往是那个以为自己能救人的。"

沉默在电波里延长了好几秒。

"我下周再来汇报。"沈砚辞说。

"砚辞——"

"方老师,他在好转。我看到了。他从一句话不说到现在能弹三个和弦——他需要一个持续的人。"

方晴看着他,叹了口气。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当你的心跳比他的呼吸快的时候,停下来。走开十分钟。回来再继续。"

沈砚辞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好。"

视频挂断了。

沈砚辞坐在治疗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笔记本上。

他翻开本子,看到自己昨天写的记录——"患者主动提出明天继续训练"、"双人四手联弹初步可行"。

他看着那些字,想起方晴的话。

"当你的心跳比他的呼吸快的时候,停下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

下午四点。沈砚辞从江泠的房间出来后,没有直接回酒店。他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音乐治疗室,反锁了门。

他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指纹解锁。

桌面上有一个加密文件夹。他输入密码——四个数字,林徽的忌日——文件夹展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子文件夹,名字是"陈默"。

沈砚辞点开。

弹出的第一张照片,是一张十七岁少年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头发略长,偏分,额前的碎发被风撩起来,露出整张干净的、年轻的、几乎没有受过伤害的脸。

陈默。十七岁。小提琴手。

沈砚辞看着那张照片,胸口的位置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

文件夹里还有别的东西:治疗记录、音频录音、音乐会的海报、医院出具的病历复印件,以及最后那一页——遗书的照片。

他点开那张照片。

陈默的笔迹他认得。工工整整的楷体字,像小学生练字一样认真。遗书写在一张A4纸上,只有一行:

"沈砚辞,你救了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

沈砚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窗口关上了。他没有看陈默的照片太久,也没有听那些音频录音。他今天只是点开了一下,确认它还在,然后合上了电脑。

他靠着椅背,抬头望着天花板。

方晴说的没错。每次遇到困难——每次他感受到自己正在靠近某个人的深渊——他就会打开这个文件夹。

就像在提醒自己:你看,你曾经以为能救的人,从十七楼跳下去了。

但如果他永远不再打开,他是不是就永远不再救人了?

沈砚辞把电脑收起来,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