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暮色沉沉,我靠在藤椅上,指尖摩挲着随身揣了一辈子的甲午玉饰,警服早已收进衣柜深处,只剩眼角皱纹藏着半生刑案与阴阳诡事。如今垂垂老矣,旁人闲聊时总爱问我这辈子最离奇的经历,我便缓缓开口,讲起那段横跨近六十年、缠绕我们王家几代人的旧事。
我叫王凯,年轻时在哈市城西分局干了半辈子刑警,蹲现场、审嫌犯、核对尸检卷宗是日常。只是很少有人知晓,我还有一层藏了一辈子的隐秘身份——祖传阴阳先生传人。
别把阴阳先生想成街头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我们家世代传承阴阳术数,通晓八卦推演、奇门遁甲,观气镇煞、画符渡魂皆有章法,凭一身本事调和阴阳两界失衡。自爷爷那一辈开始,镇压阴邪、护住一方百姓,便是刻在我们血脉里的家族使命。
时至今日再回头看,所有祸根,都要追溯到数十年前村里那座吃人古宅。
那时候我们一家人还住在城郊小村落,全村统共百余户人家,日子平淡安稳。某天,一队年轻人浩浩荡荡进村,四处走访打听落脚之处,几番打探后,相中了村头荒废百年的晚清四合院。
这座宅子是旧时军阀私产,高墙青砖,院落纵深层层叠叠,早年尚且太平,直到一年中秋月圆夜,一场无名大火骤然席卷整座宅院。等巡逻人员冲进火场救灾,偌大院落只剩一片焦黑断壁,宅内老小尽数葬身火海,没有半个活口。
大火过后,凶宅的名头便在村子里传开。每到深夜,院墙内总会飘出凄厉哭嚎,偶尔还有拖拽重物的异响顺着夜风飘进村民家中。,墙根常年萦绕一股阴冷腐朽的腥气,没人敢靠近半步。村民轮番劝说那队年轻人,劝他们避开煞气重地,可这群少年心气正盛,只当老辈人都是封建迷信,当晚便搬着铺盖行李,执意住进了这座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
一夜之间,惨剧再度重演。三十一名年轻人尽数殒命,唯有当时负责为他们做饭的爷爷,成了唯一逃出生天的人。那晚四合院内究竟上演了何等可怖景象,爷爷一辈子缄口不言,任凭旁人如何追问,也不肯吐露半个字,成了全村埋藏数十年的心头阴影。
经此一劫,爷爷彻底放下了地里的农活,整日闭门不出,日夜钻研一本从古宅废墟里捡出来的残破古书。书页泛黄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符箓、阵法与阴阳断煞之法,他不分昼夜埋头研读,整个人日渐沉默寡言。
数月后的又一个满月之夜,月色惨白如霜,静静覆在斑驳开裂的大宅门楼上。我至今还记得旁人转述的画面:爷爷挎着一只绣满八卦纹样的粗布包裹,独自立在朱漆剥落的大门前,先朝东方躬身三拜,随后抬手取出一张黄符,指尖蘸朱砂飞快绘出镇煞符文,攥着符纸,孤身一头扎进那座凶名在外的四合院。
那一晚,整个村子彻夜无眠。古宅深处源源不断传出撕心裂肺的鬼哭,混杂着爷爷低沉厚重的念咒声,两种声响缠绕在一起,听得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人敢踏出家门半步。
直到天边泛起浅淡鱼肚白,爷爷才拖着满身伤痕,一步一踉跄从院内走出来。衣衫撕裂破损,脖颈、手臂遍布深浅交错的淤伤,浑身脱力,连站稳都费力。村口早已围满等候整夜的村民,所有人屏息凝神,静静望着他。
爷爷粗重喘息,擦去脸上混着尘土的血痕,缓缓道出一句预言:宅内作乱的阴邪虽被我暂时镇压,但这份安稳撑不过五十年,期限一到,灾祸必将卷土重来。
村长心中不安,索性安排爷爷搬入古宅常年镇守。往后数十年,村落附近再无阴邪怪事滋生,村民渐渐放下心,都以为当年那场浩劫彻底翻篇,再无后患。
可如今我活到这把年纪才明白,当年数十年的平静,从来都不是结局,只是更大祸乱来临前短暂的假象。
一晃五十九年匆匆而过,当年村里的老一辈乡亲陆续寿终离世,我们全家也早早搬进城,扎根哈市生活。我年轻时忙于刑侦工作,极少主动触碰家族过往,只偶尔在爷爷与父亲闲谈时,零碎听见几句关于古宅、阴邪的旧事。
随着年岁渐长,我一点点拼凑完整当年被掩盖的全部真相,也终于读懂爷爷那句五十年劫数的重量。
当年古宅镇压的邪祟,便是后世制造大巴迷魂案、炼制天罗纸人的阴阳宗一脉。当年我身披警服,一边凭律法缉拿人间恶徒,一边持家传符箓镇压阴邪,一身两责,旁人笑我半警半道,我总打趣回一句:刑道在身,我可不是什么贫道。
如今垂暮回望,当年高速大巴上凭空浮现的白纸人,正是沉寂数十年的祸根破土的讯号,而我横跨阴阳与刑案的半生,也从那座月圆之夜的凶宅,早早埋下了宿命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