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在屋里翻箱倒柜找衣裳,把柜门开得噼啪响。
凌岳端着茶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蹲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最底层的箱子里,旁边还摊着两件被拽出来的外衫,一件搭在椅背上,一件揉成一团掉在地上。
屋里点着两盏灯,灯火被他翻箱子的动静带得直晃,将他的影子在墙面上拉得又长又乱。
凌岳把茶盏搁在桌上,愣了一下:“王妃找什么?”
“那件深灰色的,窄袖的,上次你收哪儿了?”
宋亚轩头也不抬,手还在箱子里翻,指尖在几件叠好的衣裳之间拨来拨去。
凌岳放下茶盏,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拉开第二层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件叠好的深灰窄袖常服递过去。
宋亚轩接过来抖开,往身上比了比,满意地“嗯”了一声。
他站起来换衣裳。
凌岳站在旁边看着他把外衫脱了,换上那件深灰的,系腰带的时候系了两遍才系紧,第一遍太松,第二遍又紧了,他又松回来重系,第三次才觉得合适。
凌岳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地上那件揉成一团的外衫捡起来,抖了抖,搭在椅背上。
“王妃这是,今晚要出去?”凌岳问。
宋亚轩低头理着袖口,把袖口的折痕抻平:“嗯,有事。”
宋亚轩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出去一趟,找个人。”
凌岳皱了皱眉。他跟了宋亚轩这些天,听他说话的口气就能分出真假。
这句“找个人”说得太轻了,轻得像是随手搁下的东西,但底下压着的是不想被追问的意思。
“这么晚了出去见人?王妃,要不要属下跟着?”
宋亚轩把腰带系好,拍了拍衣襟,语气轻描淡写:“不用,刘耀文在。”
凌岳愣了一下,眉头松了一些。刘耀文在,那至少安全上有保障。
“那王妃当心些。”
宋亚轩想了想,说:“应当不会危险。”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跟别人说。明天再告诉你。”
凌岳张了张嘴,像是还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是”,退到门边站着。
宋亚轩走到门口,经过他身边时偏头看了他一眼,说:“放心,我又不是小孩。
宋亚轩已经走出去了,抬手摆了摆,没回头。
侧门的门廊下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宋亚轩到的时候,只有门口一个小厮靠在墙根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清是他,行了个礼,没多问。宋亚轩问他:“王爷呢?”
小厮说:“王爷还在里面,说是马上出来。”
宋亚轩“嗯”了一声,站在门廊下等着。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正在被深蓝吞没,门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只有远处正院方向透出一点零星的灯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深灰窄袖常服,袖口扎得紧紧的,腰带系了三遍,利利索索的。他满意地拍了拍衣襟,又往回廊方向看了一眼。
过了片刻,刘耀文从回廊方向走过来。
宋亚轩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刘耀文穿着一身素青色的常服,料子柔软,宽袖,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革带,连短刃都没佩。
整个人看上去就是平常在府里走动的模样,像是出门散个步,或者去街口买壶酒。
宋亚轩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开口:“你怎么穿成这样?”
刘耀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宋亚轩身上那件深灰窄袖、扎得严严实实的衣裳,反问他:
“我还没问你怎么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当密探。”
宋亚轩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难道不是吗?”
刘耀文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只是偷偷去看看,又不是要去刺杀他们。”
宋亚轩跟上去,步子快了两步走到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身衣裳,去码头蹲着,万一被人看见,认得出来你是谁。”
刘耀文偏头看了他一眼:“穿成你这样,才更容易被人看出来是去干坏事的。”
宋亚轩被他噎了一下,低头又看了看自己,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怎么办?我现在回去换?”
刘耀文已经走出去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用。天黑了,谁看得清你穿什么。”
宋亚轩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侧门。
侧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垂着,车板上没有徽记。车夫原本坐在车辕上,远远看见两人出来,立刻跳下踏板站好。
车尾边沿上坐着的那个侍卫也站起来,垂手立在车侧。
刘耀文走到车前,车夫掀开车帘。刘耀文先上了车,宋亚轩跟着弯腰钻进去,在另一侧坐下。
车帘落下,车厢里光线暗下来,只有帘缝里漏进来的暮色和街边铺面透出的零星灯火。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均匀的辘辘声。那个侍卫重新坐回车尾边沿,背对着车厢,目光落在后面的路上。
宋亚轩靠着车壁,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又看了看刘耀文那身素青常服,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我这身岂不是白换了。”
刘耀文没有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马车出了王府所在的街巷,拐上往西的主街。
街上行人已经很少了,偶有几家铺面还亮着灯,灯光从帘缝间一闪一闪地掠过车厢内壁。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宋亚轩一上车就把车帘掀开一角,把脸凑到帘缝前,往外看。
夜风从帘缝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往后退,他眯着眼,看着街边铺面一盏一盏往后退的灯火,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兴奋的神色。
帘缝不大,他的头几乎要贴着窗框才能看全,身子也不自觉地往那边倾。
刘耀文靠着另一侧车壁,起初闭着眼养神,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看见宋亚轩半边脸都探到帘子外面去了,只剩一个后脑勺对着他。
他看了他一会儿,开口:“你今晚很兴奋。”
宋亚轩没回头,声音从帘子那边飘过来:“那当然了,这可是秘密任务,在宫里可不常有。”
刘耀文听到“秘密任务”四个字的时候,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宋亚轩的那个晚上,刘府老宅,屋顶上,宋亚轩穿的也是像现在这身深灰色的窄袖劲装,站在瓦片上,被他一声低喝吓得僵在原地,嘴上却硬撑着说“我来看我未婚夫到了没有”。
那天晚上宋亚轩也是这样的语气,把翻墙说成“秘密任务”,把私闯王府说成“确认未婚夫到没到”。
刘耀文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开口:“那你今晚好好玩吧。”
宋亚轩猛地转过头来,帘子被他一把放下,盯着刘耀文:“什么玩?刘耀文,这可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刘耀文看了他一眼,隔了一息,说:“行。”
宋亚轩盯着他看了两息,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发出一个“……”的气音。
他重新掀开帘子往外看,但这回没有再把头探出去,只是靠在窗框边上,让夜风吹着脸。
车厢里安静下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均匀而持续。
宋亚轩看了一会儿,街面上的铺面渐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的暗色和远处码头方向一层模糊的微光。他把帘子放下,坐正了身子。
马车没有直接往码头方向走,而是在一个岔路口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道。车夫在外面低声说了一句:
“王爷,前面就是秦统领等的位置了。”
刘耀文应了一声,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然后对宋亚轩说:“下车。”
两人先后下了车,车夫将马车停在巷道的一处暗角里。那个侍卫从车尾跳下来,和车夫一起站在车旁等着。
月光从头顶铺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清清楚楚。
刘耀文带着宋亚轩往巷道深处走了几步,拐过一处墙角,秦骁正站在阴影里等着。
秦骁看见刘耀文,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往旁边一移,看见跟在后面的宋亚轩,愣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王妃?您怎么也来了?”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刘耀文一眼,没有回答。
刘耀文没有解释,只是问:“情况怎么样?”
秦骁收回目光,低声说:“码头那边一切正常。船还没到,仓房那边有人,但不多。我让另一个在粮仓后侧盯着,这边一有动静就能看见。”
刘耀文点了一下头:“带路。”
秦骁应了一声,转身往一条更窄的土路走去。
刘耀文和宋亚轩跟在后面,三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叠在一起,被拉得又长又细。
秦骁带着两人穿过巷道,拐上一条更窄的土路。
土路两侧是密密的芦苇,比人还高,风一吹便沙沙地响。
宋亚轩跟在后面,芦苇叶子时不时从他肩头脸上拂过去,他抬手拨了两下,没说话。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芦苇丛渐渐矮下去,前方露出码头的轮廓。
码头沿岸停着大大小小几十艘船,有货船、渔船、客船,桅杆林立,在夜色里像一片沉默的树林。
秦骁没有往码头正门走,而是绕到码头东侧,在一排靠岸的旧船之间穿行。
那些旧船大部分是废弃的,有的船身已经烂了一半,有的搁浅在岸边,船底朝天。
秦骁在一艘半搁在岸上、半泡在水里的旧货船前停下来。
刘耀文偏头看了宋亚轩一眼,示意他跟上去。宋亚轩侧身钻进去,发现船身内部比外面看着大,货舱的隔板已经拆了大半,留下一个相对完整的空间,头顶有半截旧篷布遮着,从外面看就是一艘烂船,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船身侧面有一道天然的木缝,正好能看见码头全貌,栈桥、泊位、岸边的几间仓房,连仓房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笼都看得清清楚楚。
秦骁蹲在木缝前,低声说:“这艘船废了好几年了,码头的人都知道,没人会来。”
刘耀文在秦骁旁边蹲下来,宋亚轩在最外侧。三人挤在狭小的船舱里,肩膀挨着肩膀。宋亚轩凑到木缝前往外看了一眼,码头方向一片安静,仓房的灯还亮着,偶尔有影子在窗纸上晃一下。
他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这地方你找的?”
秦骁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点了一下头。
刘耀文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码头平时停多少船?”
秦骁说:“白天多,晚上少。今晚停的货船比平时多几艘,都是这两天到的。我查过,有一艘的走货记录对不上。”
刘耀文点了一下头:“继续盯着。”
秦骁应了一声,重新凑回木缝前。三个人安静地等着,码头方向一片安静,仓房的灯还亮着。
约莫过了三四分钟,宋亚轩忽然觉得脸上落了一点凉意,很轻,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碰了一下。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潮,抬头一看,旧篷布的缝隙里,正有极细的雨丝飘下来。
毛毛雨,细得几乎看不见,但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一会儿就凝成一小片湿痕。宋亚轩偏头看了一眼刘耀文,刘耀文也正偏过头看篷布,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秦骁低声说了一句:“下雨了,他们今晚会来吗?”
刘耀文“会”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码头方向。
宋亚轩也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回木缝上,但手背上那一点凉意没有散,反而让他整个人更清醒了些。
子时前后,秦骁那声“来了”落下之后,三个人同时凑到木缝前。
码头方向,两艘乌篷船从暗处无声地靠过来,船身压得很低,吃水很深。
船上没有灯,靠岸时有人跳下来,动作极快,用绳索将船固定在岸边的木桩上。
码头沿岸停着不少船,有货船、渔船、还有几艘半旧的客船,两艘乌篷船夹在中间,一点也不显眼。
仓房那边没有亮灯,搬货的人借着码头远处一盏昏黄的灯笼光干活。货从船上搬下来,油布裹着,搬货的人步伐沉重,但动作极快,一箱接一箱,几乎没有停过。
第一箱货搬下来时油布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盐。
宋亚轩的呼吸紧了一瞬,低声说:“是盐。”
刘耀文没有出声,下巴微微收了一下。
搬货的人把箱子搬进旁边一间旧船舱——那船舱是废弃的,半截搁在岸上,半截泡在水里,外壳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从外面看就是一堆烂木头,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箱子搬进去之后就被堆在船舱靠里的位置,用旧的帆布盖住,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货全部搬完了。搬货的人陆续回到船上,动作利落,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往四周张望。
宋亚轩以为这就结束了,正要收回目光,刘耀文的手忽然按了一下他的手臂。
宋亚轩偏头看了刘耀文一眼,刘耀文的目光还落在码头方向,神色比方才沉了一分。
宋亚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艘乌篷船已经准备离开了,船头调转,桨声极轻,但就在第一艘船转头的瞬间,船舱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的是普通常服,深色,不显眼,站在船尾,手扶着船舷,像是出来透口气。
码头远处那盏昏黄的灯笼光刚好落在他身上,将他腰间一块牌子照得闪了一下。腰牌不大,铜质的,反了一下光就暗了。
刘耀文的目光在那个人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他见过。
在某个场合,某个地方,他见过这张脸。一时想不起来具体是在哪里,但他确定自己见过。
船慢慢驶离了码头,那个人的身影被夜色和毛毛雨吞没了。刘耀文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目光还落在船消失的方向。
宋亚轩低声问:“那个人?”
刘耀文沉默了一息,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好像见过那人。”
宋亚轩:“?”
刘耀文:“想不起来。但见过。”
宋亚轩盯着船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欢迎宴。”
刘耀文和秦骁偏头看向他。
宋亚轩说:“那天在城南别院,各署官员轮番给你敬酒。有一个人,穿深灰色常服,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也端了杯子过来。你当时已经被灌得差不多了,可能没注意。”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那张脸和宴席上的记忆对了一遍。
“我记得那个人。因为他走过来的时候,你正好在喝别人敬的酒,他没等你喝完就站到了你旁边,举着杯子等了一会儿。我当时多看了一眼。”
刘耀文看着他,隔了一息才开口:“你确定?”
宋亚轩想了想,说:“不太确定。但明日你去查一查那晚出席欢迎宴的名单,范围缩小了,不就更确定了。”
刘耀文没有接话,但目光在宋亚轩脸上停了一息。
秦骁想起方才船尾那个人腰间闪了一下的东西,太远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形状和颜色看着有点像盐运使司的制式腰牌。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他腰上那块牌子,看着像是盐运使司的。”
宋亚轩偏头看他:“你看清了?”
秦骁说:“没看清。太远了,只能看个大概。”
刘耀文说:“那明日查名单的时候,顺便查查盐运使司的腰牌制式。对得上就对上了。”
秦骁在最里面低声说了一句:“王爷,那现在要不要属下去跟?”
刘耀文看了一眼船消失的方向,说:“不用。跟不上了。回去查。”
秦骁应了一声,收回了目光。宋亚轩重新凑回木缝前,把码头方向又看了一遍。
仓房的灯灭了,旧船舱安安静静地泡在水里,码头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毛毛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飘着,落在芦苇叶子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整片旷野都在用同一种声音说话。2
老师写的氛围和人物状态都拿捏得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