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早朝。
金銮殿上,百官列班,衣冠齐整。玉笏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白,殿内安静得只听见偶尔的衣料摩擦声和远远传来的更漏。
长际帝坐在龙椅上,目光从殿心扫过去,落在最前面几排的几位老臣身上,等着今日的奏事。
通传声从殿外递进来,一声接一声,传到殿门口的时候被殿内的安静吞掉了大半。
殿门外的内侍侧身进来,躬身立在门槛内侧,声音不高不低:“三皇子府侍卫陆一,代三皇子递折子。”
长际帝抬了一下眼皮。
“宣。”
陆一穿着三皇子府侍卫的服制,从殿门外躬身走进来。
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殿心那条石板路上,肩背挺直,目光落在前方三尺处。
百官的目光从两侧投过来,有人扫了一眼便收回去,有人多看了两眼。陆一走到殿心,跪下来,双手呈上一道折子。
折子不长,只有几行字,他举过头顶,等着内侍来取。
内侍把折子接过去,呈到御案前。长际帝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臣三皇子马嘉祺,因身体抱恙,恐御前失仪,特请免今日早朝。”
就这几行字。没有多余的请罪,也没有多余的说明。
长际帝把折子搁在案上,手指搭在纸边,指腹沿着那道墨线慢慢划过去。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准了。让好好歇着。”
陆一叩头谢恩。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稳,转身退出殿门的时候步子也没有乱。
但转身那一瞬间,他的袖口里的手微微攥了一下,指节泛着一点白。没有人看见。
他退出殿门之后,脚步在廊道上渐行渐远,被殿外的晨风收走了。
早朝继续进行。
殿内诸臣各自奏事,有人报了南方盐案的折子,有人奏了西北军饷的拨付,长际帝一一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偶尔提笔在折子上批一行字。
没有人再多看那道折子一眼。三皇子偶感风寒不来早朝,不算什么事。
早朝散在辰时末。
百官依次退出殿门,袍服擦过门槛的声音此起彼伏,然后归于安静。
金銮殿里只剩下几个收拾案几的内侍,和御案后面那个低着头继续批折子的人。
巳时,刑部大牢。
早班狱卒照例查房。
一个年轻狱卒提着钥匙串沿着廊道一间一间地查过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步子不紧不慢。
钥匙串在他手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和廊道尽头传来的更漏声混在一起,听得人昏昏欲睡。
他走到丁程鑫那间牢门前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牢门关着,锁扣也挂着,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铁栅栏上的锁扣完好无损,锁孔里没有撬过的痕迹。他透过铁栅栏往里面看了一眼,没有人。
他凑近了一些,眯着眼睛又看了一眼。草席还在,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墙根下。墙根下空荡荡的,角落里那只布袋不见了。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的叫:“啊——”
那声叫不大,但在安静的廊道里格外清楚。
廊道拐角处走过来一个中年人,刑部的副主事,姓方,四十来岁,脸圆,走路不快但步子很沉。
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茶,茶汤上浮着几片茶叶,冒着薄薄的热气。他听见那声叫皱了皱眉。
他走到年轻狱卒身后,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拍得很响。
“叫什么叫。成天大呼小叫的,这是刑部,不是你家。”
年轻狱卒缩了一下脖子,转过头来,脸色发白,声音发紧:“方、方大人,里面的人……不见了。”
“你确定有人关押在这?”
“确定。”
方副主事低头看了一眼牢房里面。他的目光从草席扫到墙角,又从墙角扫到铁栅栏上的锁扣。
锁扣挂着,完好的,锁孔里没有撬过的痕迹。他把茶碗搁在旁边的地上,蹲下来仔细看了一眼锁扣。
他的手指在锁扣边缘摸了一圈,指尖干干净净的,没有铁屑,没有划痕。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地面的泥土上干干净净的,连一道多余的脚印都没有。
他站起来,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把门打开。”
年轻狱卒哆嗦着把钥匙插进去,拧开锁,推开牢门。
两个人走进去,方副主事站在牢房中间转了一圈。高窗的栅栏完好,墙壁上没有凿过的痕迹,地面上只有草席和一只空水碗。
水碗搁在草席旁边,碗底有一层薄薄的水渍,已经干了大半。草席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人坐久了留下来的印记。
方副主事站在牢房中间,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廊道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人呢?”
他转过身,快步往外走。
走到廊道拐角处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朝那个年轻狱卒看了一眼:“站着别动。谁也别让进来。”
年轻狱卒点了点头,手里的钥匙串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方副主事一路快步走到刑部主事的值房门口,门都没敲就直接推了进去。
刑部主事正低头批一份公文,被他推门的声响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刚要开口训斥,看见方副主事的脸色,话咽了回去。
方副主事:“有犯人不见了。牢门完好,锁扣完好,人没了。”
刑部主事搁下笔,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往外走的时候侧过头来问了一句:“昨夜谁值夜?”
方副主事:“老张和小李。我已经让人去叫了。”
两个人走到牢房廊道里的时候,老张和小李已经被带过来了。
老张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在刑部看了二十年的牢房,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站在廊道里,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着青白。小李站在他旁边,二十出头,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刑部主事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问话。他走到牢门前,伸手摸了一下锁扣。锁扣完好,铜制的表面泛着一层暗色的光泽,锁孔里干干净净的。
他又蹲下来看了一眼门槛和地面,然后站起来,开口:“昨夜换班是什么时候?”
老张的声音沙哑:“回大人,寅时换的班。我值的是子时到寅时,小李值的是寅时到卯时。换班的时候牢里一切正常,丁程鑫还在里面坐着。”
刑部主事看了小李一眼。
小李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我接班的时候牢门是锁着的,锁扣也在。我沿着廊道走了一圈,什么都没听见。”
刑部主事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把门关上。这件事先不要外传。。”
方副主事愣了一下:“大人,行刑——”
“先去找,这件事得上报。”刑部主事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硬。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廊道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牢房。
高窗里的日光已经爬上来了,在牢房的地面上铺开一块方方正正的亮色。草席搁在墙根下,上面那道浅浅的凹痕还在。
他走出值房,外面的日光已经铺满了院子。他站在廊下,眯着眼看了一眼天。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了,离午时不远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自己说:“午时行刑。人不见了。这事儿瞒不住。”
午时,刑部→宫门→御书房。
刑部主事亲笔写了一封折子。他坐在值房里,面前摊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落下去的时候笔锋很稳。
折子不长,写的是:“星烬楼案犯丁程鑫,于行刑当日清晨被发现不在牢中,牢门锁扣完好,疑为他人劫走。经查,昨夜子时前后,三皇子曾至刑部大牢,被门房拦下,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而后并无可疑之人。请旨彻查。”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折子拿起来看了一遍。
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干透,在窗边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折子折好,盖上刑部印,封了口,交给差役。
“快马送进宫门。不要耽搁。”
差役接过折子,快步跑出值房。马蹄声从刑部院子里响起来,沿着长街一路往宫门方向去了。
宫门守卫接过折子,按例递入内廷。内廷当值的内侍把折子收好,沿着宫道快步送往御书房。宫道两侧的槐树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整齐的影子,内侍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被两旁的宫墙收走了。
折子递到御书房的时候,长际帝正在批阅午间的奏折。他接过折子,展开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三皇子曾至刑部,被门房拦下,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这一行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看。
看完了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把折子搁在案上,手指搭在纸边,指腹沿着那道墨线慢慢划过去。
御书房里很安静。
案上的镇纸压着几张批了一半的折子,笔搁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还没有干。
长际帝坐在案后,目光落在折子上,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让刑部不要妄动,至于行刑,先暂缓。这件事,明日早朝再议。”
内侍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折子搁在御书房的案上,被镇纸压着,纸边微微翘起。
长际帝没有再去看它,低下头继续批他的奏折,笔尖在纸面上落下的时候和方才一样稳。
与此同时,太后寝殿。
一个内侍躬身进来,跪在帘外,声音不高不低:
“太后娘娘,刑部那边递了折子。星烬楼案犯丁程鑫,今晨被发现不在牢中。折子已经送到御书房了。”
太后捻着珠子的手停了一瞬。
“人不见了?”
玉珠在她指间滑了一下,被拇指抵住了。
“马嘉祺昨夜还去过刑部?”
内侍:“折子上是这么写的。不过折子上也说了,三皇子被门房拦下,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太后没有立刻说话。她把玉珠从指间拿开,搁在膝上,偏过头去看了一眼窗外。
午后的日光很好,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光影在窗纸上摇来摇去,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搅动。
她开口,声音很低:“他倒是手脚快。被拦下了?拦下了也是去了。只要去了就够了。”
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叫四皇子来。”
四皇子王昭走进寝殿的时候,太后已经让人把桌上的茶换过了。两盏新茶,一盏搁在太后手边,一盏搁在对面。
茶汤清亮,浮着几片新绿的叶子,热气从碗口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后的日光里散成一层薄薄的雾。
王昭在对面坐下来。
他看了太后一眼,没有先开口。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躁,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滚着,滚来滚去但找不到出口。
太后把那份折子的抄本推过桌面,推给他。王昭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搁回桌面上。
太后开口:“丁程鑫不见了,有可能是马嘉祺把人劫走了。”
王昭说:“他劫走了丁程鑫,说明丁程鑫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或者,他想用丁程鑫做什么事。”
太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来,声音不高不低: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丁程鑫在哪里。是这件事怎么被说出去。”
王昭看着她。
太后把玉珠拿起来,一颗一颗地捻着。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折子上写的是‘三皇子曾至刑部,被门房拦下,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三皇子半夜去刑部,第二天犯人就不见了。‘被拦下’这三个字拦不住别人的嘴。”
王昭:“您是说——”
太后:“哀家的意思是,这件事,得换一个法子说出去。”
“说出去?”
王昭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的眉头拧着,像是在脑子里把太后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像是没抓住。
太后看着他那个表情,没有等他,继续说:
“让人去散。说三皇子马嘉祺,身为皇子,知法犯法,深夜潜入刑部大牢,劫走朝廷钦犯丁程鑫。大逆不道,目无王法。”
王昭终于跟上了。
他点了一下头,点得很快,像是怕慢一步那个念头就会从脑子里滑走。
“我这就去安排。”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涩响。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后叫住了他。
“王昭。”
他停下来,侧过身。
“此事保守些,莫要让他们知道是从我们这散出去的”
王昭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可以做的事。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而短的响。太后坐在原处,把玉珠搁回膝上,偏过头去又看了一眼窗外。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翻来翻去,光影还在窗纸上摇。
殿中安静了,只有王允一人。
“丁程鑫跑了。但他父亲还在哀家手里。只要丁松年活着一天,丁程鑫就跑不远。不管他逃到天涯海角,他父亲那根线,哀家随时可以收。”
她顿了一下,把玉珠拿起来,一颗一颗地捻着。
玉珠在她指间转动的声响很轻,但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数着什么。
“马嘉祺以为他赢了。他劫走了一个丁程鑫,但他在朝堂上的路,从今天开始,哀家会让他比以前难走十倍。”
午后,京城几家茶楼里陆续有人开始议论。
城南一家茶楼里,靠窗的桌边坐了一个穿灰衣的人。
看着三十来岁,脸瘦,颧骨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他要了一壶茶,喝了两口,压低声音对同桌的人说:
“你听说了没有?三皇子昨夜去了刑部大牢,今天早上那个星烬楼的掌柜就不见了。”
同桌的人愣了一下。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衫,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半开着,露出上面几笔潦草的山水。
“你是说——三皇子把人劫走了?”
灰衣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
他的目光从窗外扫过去,街面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挎着篮子买菜的,谁也没有往茶楼里多看一眼。
旁边桌上一个穿青衫的老者搁下茶碗,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常年说话养出来的那种中气:“这话不对。
丁掌柜我见过,星烬楼开了这么多年,他为人正直,做生意童叟无欺,怎么可能私藏兵器?我是不信的。”
灰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另一桌一个年轻人也开了口。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短褐,袖口挽着,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像是刚从城外回来的。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小:
“三皇子在西北之战立了多少军功,你们不是不知道。他要是知法犯法,当年在西北就不会拼成那样。这事听着就不对。”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点头,有人低头喝茶,也有人把目光移开,装作没听见。
柜台后面的掌柜拨了一下算盘,算盘珠子撞在一起,发出一串清脆的响,把那阵沉默盖过去了。
类似的对话在几家茶楼里同时发生。
城东的酒楼里,一个穿灰衣的人在靠窗的桌边坐下来,要了一壶茶,把同样的话对着同桌的人说了一遍。
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三皇子半夜带人翻墙进去,把锁打开,把丁程鑫带走了;
也有人摇头,说丁掌柜为人正直,三皇子军功在身,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消息从茶楼传到酒肆,从酒肆传到官员私宅。到了入夜之后,已经有七八个官员家里收到了“三皇子劫狱”的消息。
街面上安静下来。
但那些话已经在风里散开了,散进了茶楼、酒肆、官员私宅、衙门值房,散进了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
有人信了,有人没信。
有人等着看热闹,有人等着看笑话。
还有人把折子压在案上,把茶碗端在手里,把玉珠搁在膝上,等着明天早朝。
天还没有亮。
但那些话已经在暗处走了一圈,走了一整夜。1
这节奏太抓心了,太好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