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宋亚轩是被脚趾的疼弄醒的。
他翻了个身还没睁开眼,脚趾先传来一阵钝痛——隔了一夜没有消,像是还在记仇。
他皱着眉"嘶"了一声,撑着坐起来,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趾——那只脚尖微微泛红,轻轻动一下就扯着一根筋似的疼,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拽了一下。
他又抬手摸了一下额头,指尖碰到那处微微凸起的肿,倒吸一口气。
那肿比昨晚小了一些,但按上去还是钝钝地胀着,像一小块被埋在皮肤底下的硬核,按一下它就还一下疼。
他偏过头往矮榻那边看了一眼——刘耀文还没醒,侧身躺着,被子被他翻了个身之后掀开了一半,一只手垂在榻沿外面,和昨晚刚倒下时差不多。
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将他垂下来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薄薄的影。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倒是平的,不像白天总有一道淡淡的褶子压着。
宋亚轩看了他两息,低声说了一句:"你倒是睡得安稳。"
他披了外衣,站起来往门口走,脚趾刚一踩实地面就被疼得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脚,皱了一下眉,试着把重心往脚跟移了移,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步子慢,每一步都落得比平时轻,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冰面上,不敢把全部重量放下去。
推门出去的时候晨光正好铺在廊下,凌岳已经端着铜盆站在门口了,像是一直在等这个门被推开。
他的目光在宋亚轩脚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没有多问。
宋亚轩伸手去接铜盆的时候,凌岳的目光越过他肩头往屋里扫了一眼——很短,然后收回来,垂下眼,没有开口问。
宋亚轩也看见了他那个动作,但没接话。
他低头鞠水洗了一把脸,凉意顺着皮肤往下滑,把最后一点困意也冲散了。
他抬头瞥了一眼凌岳,那一眼的意思是——别问,问了也不说。
凌岳便垂下眼,没有再往里看。
宋亚轩直起身来接过布巾擦干脸上的水迹,把布巾搭回盆沿,单脚站着,另一只脚尖轻轻点在地上,像是在给它放假。
凌岳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别的吩咐,正要转身走,宋亚轩开口了:"帮我拿一下那个绿色的瓷瓶。"
凌岳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宋亚轩站在廊下,日光从墙头斜照下来,落在他脚边,他伸手碰了一下额头上那道还微微发烫的肿痕,皱着眉轻轻"嘶"了一声。
凌岳很快回来,把瓷瓶递到他手里,问了一句:"王妃额头要不要先上药?"
宋亚轩接过药瓶,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指腹上,对着日光涂到额角,药膏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叶气。
他涂完把盖子拧好,收进袖中,回答凌岳方才的问话:"回头再说。这样差不多了,去备早膳吧。"
凌岳应了一声,端起铜盆转身走了。
宋亚轩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等到那阵凉意彻底渗进皮肤里,才转身推门回了屋——回去的那几步路还是瘸的,只是比方才稍微好了一点,像是脚趾正在慢慢原谅他。
矮榻上的人还在睡,日光已经从窗格移到了他肩头,在被子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宋亚轩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端在手里慢慢喝,等那阵晨光从桌角爬到桌心的时候,矮榻上终于有了动静。
刘耀文是被日光晃醒的——他皱着眉翻了一下身,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然后撑着坐起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先是看见了一片陌生的横梁,然后看见窗格上漏进来的光带着一种他不熟悉的角度的暖意。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陈设简洁,窗台上有只青瓷瓶,桌案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角落里有一张矮榻——不是他的卧房。
宿醉的钝痛压在他太阳穴两侧,他按了一下额角,目光落在桌边那道身影上。
宋亚轩正端着杯子坐在那里,见他醒了也不说话,只是把杯沿从唇边移开,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刘耀文撑着坐起来,开口时声音带着一层刚醒透的沙哑:"我怎么会在这?"
宋亚轩把杯子搁回桌面,杯沿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秦骁把你扛过来的。说你需要人照顾——劳烦王妃了。"
最后那句"劳烦王妃了"他学了个七八分像,把秦骁昨夜的调子拿捏得恰好。
刘耀文坐在榻沿上没动,垂着眼像是在把这句话往宿醉的碎片里对一下,但零散的片段凑不成完整的画面。
只记得有人扶着他的肩把他从马车上带下来,记得有一只手在扯他的靴带,记得有一道声音在他耳边说"看什么看”——但那些片段拼在一起,他找不到反驳的证据,便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推开门,穿过里间走到外厅的时候,宋亚轩已经坐在桌边用早膳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简单的洗漱了一下,浅青色的常服,衣料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柔光。
面前摆着一碟小菜、一碗白粥,还有一碟切好的酱瓜,吃得正慢。
宋亚轩看见刘耀文站在里间门口,头发比平时乱了半寸,衣领也歪着,宿醉后的痕迹明明白白地挂在身上,像是昨夜那场酒还留着一截尾巴没有收走。
他的目光在那道微乱的衣领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继续夹了一口白粥往嘴里送。
刘耀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他没有开口再问"我怎么会在这里”,像是已经知道这个问题不会得到回答,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下。
凌岳从侧间端了一碗醒酒汤过来,搁在刘耀文面前,然后退到门外去了。
刘耀文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目光落在宋亚轩额头上——那道红肿经过一夜已经微微泛紫,在浅青色的衣领衬托下格外显眼。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两息,然后他开口了:"你这是怎么了?"
宋亚轩夹菜的手没有停,把一筷青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哼了一声,像是连回答都懒得多给。
他又喝了一口粥,才慢悠悠地开口,筷子尖指了指自己额头上那道肿痕:
"你打的。"
刘耀文愣了一下:"我打的?"
他不记得了,宿醉把昨夜的一切都搅成了一片模糊的暗色——有人把他从马车里架出来,有人在帮他脱靴子,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看什么看”——但再往前推,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宋亚轩额头上那道红痕,一时之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不记得了,也无法证实真假。他沉默了片刻,重新端起醒酒汤喝了一口,没有追问。
那个反应落在宋亚轩眼里,让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的弧度,但确实动了一下。
宋亚轩正想继续再说几句把"你打的”这件事说成铁一般的事实,余光却扫到一道不同寻常的光——他猛地偏过头,看见凌岳和秦骁正站在门外的廊柱后面,肩膀一耸一耸的,头抵着头。
两个人显然以为自己的位置够隐蔽,隔着半扇门的距离,无声地笑得正欢。
秦骁一只手撑在廊柱上,另一只手指了指屋里又指了指宋亚轩的额头,凌岳偏过头去,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宋亚轩的视线在他们俩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来。
他低头夹了一筷酱瓜放进嘴里,嚼得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咀嚼这个画面的全部细节——凌岳平时多稳重一个人,此刻和秦骁并肩靠在廊柱后面。
笑得连肩膀都在抖,而秦骁,昨夜把人送到门口就跑得没影,今早还敢来门口看热闹。
他越想越觉得亏——没踢着人就算了,踢了脚、磕了头,还白白被这两个躲在墙角偷笑的人看了一整出好戏。
他想起昨晚是秦骁把刘耀文送到弈星阁门口的,那句"劳烦王妃了"说得利落干净,连回头的机会都没给他留,这笔账他记下了。
早饭桌上没有人敢惹宋亚轩。
早饭快结束的时候,门外有人来了。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片刻后凌岳转身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在宋亚轩旁边站定,递到桌面上:"王妃,孙大人派人送来的。"
宋亚轩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放下筷子,拿起信封拆开,抽出内页展开。
信不长,几行字端正平稳:
"下官初到东南,对临安风物尚不熟悉,听闻城南有家茶楼,临水而建,清静雅致。若殿下得空,不如下午移步一叙,下官有些话想当面与殿下说——关于贵妃娘娘托下官转达的一些事情,不便在信中细言。"
宋亚轩看完了,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递还给凌岳:
"知道了。回去告诉孙大人,下午我会去的。"
送信的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在院门口响了几步,然后被转角收走了。
宋亚轩把信收进袖中,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刘耀文端碗喝了一口粥,放下来的时候问了一句:"你和他很熟?"
宋亚轩低头喝粥,筷尖拨了两下碗沿,声音不高不低:
"不熟。他是母妃派来的——说是照看我的。"
他顿了一下,把碗搁回桌面,"但我都说了我不是小孩了。"
他说话的时候低头看着碗沿,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自己也说不清是不是抱怨的东西——母妃还是把他当小孩,隔着这么远的地还要递一双眼睛过来看着他。
刘耀文没有接话,低头把那碗醒酒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的时候碗沿放得比方才轻了半寸。
窗外日光正好从廊柱之间穿过,在桌面上落下一道温吞的亮痕。
宋亚轩吃完了最后几口粥,把碗搁下,袖中那封信隔着衣料贴着他的手腕内侧,不重,很稳。
午后,宋亚轩换了一件出门的衣裳,比早膳时那件更素一些,没有带随从,只带了凌岳远远跟着。
马车在城南停下,他沿着河岸走了一小段,看见了孙屿安信中说的那家茶楼——临水而建,二层小楼,檐下挂着一串旧风铃,风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上了二楼,孙屿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搁着一壶茶,两只杯,像是等了有一阵了。
他看见宋亚轩便站起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先是看了一眼他的脸,然后往下移了半寸,落在了他走路时微微偏斜的重心上。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客套,也不是寒暄,而是:
"殿下这是……?"
宋亚轩在他对面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手碰了一下额头上那道还在发烫的肿痕,然后抬起头来:
"啊,这,没事。坐下聊吧。"
孙屿安没有追问。
他重新坐下来,把斟好的茶推到宋亚轩面前,目光在他额头上又停了一瞬,像是有话想说但最终只是垂下眼,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搁下之后问的话比信里更直接了一些:
"殿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宋亚轩端着茶盏想了一下,说:"回去肯定是要回去的。"
孙屿安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他往下说。
宋亚轩把茶盏搁回桌面
"至于夺储——我没有这个想法。更何况我已经嫁到东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不像是在解释,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自己确认过很多次的事。
他低头看着杯沿,手指在盏壁上慢慢划了半圈,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把那句话的重量再确认一遍——"我没有这个想法”,这是他对自己说的,也不是第一次说了,但每一次说出来的时候他都会再确认一遍,像是怕自己忘了。
孙屿安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看了两息,像是在判断那句话底下还有没有别的意思,然后他没有追问。
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换了一个更随意些的语气问了一句:
"那殿下与临安王……相处得如何?"
宋亚轩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回这句话——这个人关心他的事,问得不太越界,也不太收敛。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
"还行吧。"
三个字,不冷也不热,像一道被拉得很平的线。
孙屿安没有继续往下问,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又像是知道再往下问也不会有更多。
宋亚轩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边那只茶盏里浮沉的叶梗,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
"对了,你若是给母妃回信——今日的事,不必提。"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幅度很小。
"这点小伤,犯不着让她知道。她一个人在京城,已经够操心的了。"
孙屿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把这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把话题从宋亚轩身上挪开:
"你刚到东南,盐运使司那边还习惯吗?"
孙屿安说:"刚接手,还在熟悉。城南那家盐铺的案子,卷宗我已经看过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落回宋亚轩脸上:"那家盐铺的账目里有一条假商号走账的路径,涉及的金额不算大,但路径不太对。
我翻卷宗的时候觉得那条线像是被人刻意抹过的,抹得不算彻底,像是匆忙之间赶出来的。"
等他反应过来后
“是下官唐突了,这些殿下应该会感到无趣”
宋亚轩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摇了摇头,没有多问。
“没事”
但他记住了那句话——"抹得不算彻底",像是一扇没有完全合拢的窗,风还能从缝隙里灌进来。
他又坐了一会儿,搁下茶盏,站起来:
"下官还要回衙门处理几份公文,今日就先到这里了。"
宋亚轩也站了起来。
孙屿安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经过他身侧时放慢了半步。
目光落在他额头上那道红肿的痕迹上,停了一会儿,像是一枚正在被翻开的旧币——看清楚了,又合上了——然后他移开目光,没有问,也没有再提。
他的声音从肩头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被风放平了才递出来的:
"殿下多保重。"
然后他转身下了楼。
脚步声沿着木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落,每一步都踩得均匀而稳,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
宋亚轩站在窗边,看着那道身影穿过街面,被日光收走。
风从河面上灌进来,将他衣摆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盏,也转身下了楼。
回到弈星阁的时候,日光已经偏西了。
他推开院门,走了两步,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只青灰色的小药瓶,瓶身光滑,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温吞的釉光。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标签,没有纸条,什么都没有。
他把药瓶翻了一面,瓶底也是光滑的,一个字都没有。
凌岳跟在后面说了一句:"傍晚秦骁来过了,说是王爷让送来的。"
宋亚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凌岳又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也拿着一只略小一些的瓷瓶:
"王妃,孙大人那边也派人送来了。"
宋亚轩的动作顿了一下:
"孙大人?"
"是,说是回衙门之后让人送来的。"
宋亚轩接过来看了看——和刘耀文那瓶一样,没有标签,没有纸条,干干净净,只装着药。
他站在窗台前,低头看着两瓶药并排放着。
青灰色的那瓶朴素敦实,釉面光滑温润,瓶身敦厚,像是随手从哪个抽屉里拿出来的,用了很久的旧物。
略小的那瓶更细一些,瓶身线条利落,泛着一点润泽的光,像是新买的、特意挑过的。
他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像是要把两瓶药都看仔细了,然后他抬起眼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
"这两人……有毛病吧。"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凌岳:
"一个中午刚送过,下午又送一瓶。另一个刚认识几天,也跟着凑热闹。"
他拿起其中一瓶凑到鼻尖闻了一下——草叶气,和他早上涂的那瓶有些像,但更淡一些——又拿起另一瓶闻了一下,搁回原处:
"指不定下了毒呢。"
凌岳站在旁边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宋亚轩瞥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凌岳说:"属下没笑。"
宋亚轩哼了一声,没有再看他,转身从屋里拿起了早上用过的那只绿色瓷瓶,在手里掂了一下:
"算了,用这个。至少早上涂过没事。"
他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指腹上,对着窗台上的铜镜抹到额角,药膏还是凉的,带着一股熟悉的草叶气。
他涂完把盖子拧好,收进袖中,然后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两瓶依然安静立着的药——暮色里它们的影子在窗台上拉成了两道细长的暗痕,一左一右,像是两枚被放在那里的筹码。
他没有再碰它们,把窗扇拉回来,将两瓶药并排的轮廓收进了门框的影子里。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拂过两只冰凉的瓶身,又从另一侧穿走了。
他转身走进里间,没有点灯,在暗处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暮色上,细而窄,像一柄被搁在地上的旧尺,正在被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