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岳端茶进来的时候,宋亚轩正坐在窗边翻书。
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书页上铺开一道温吞的亮痕,他的手指沿着纸面慢慢滑过去,停在一行字上,又继续往下移。
凌岳把托盘搁在桌角,茶盏放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他退后半步,没有立刻走,像是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王妃,府里传了话,这两日要给孙大人办一场欢迎宴。”
宋亚轩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有动,抬起眼来,目光从书页移到凌岳脸上:
“他不是才来一两天吗?怎么就办上宴了。”
凌岳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把话先过一遍再放出来:
“不是王爷安排的。是东南各署的官员听说来了个新的盐铁副使,主动张罗着要办。
帖子递到了府里,说是在城南别院摆几桌,请王爷和王妃出面坐镇,也好让孙大人和各署的人见个面。王爷那边没有推辞,说‘随他们去吧’。”
宋亚轩把书合上了,手指按在封面上:“各署的人主动张罗的?”
“是。孙大人刚到两天,各署那边消息倒是灵通。帖子已经发出去了,回帖都挺快的,没有人推辞。”
宋亚轩想了想:“行吧,既然人家都张罗起来了,好歹是东道主的礼数,总要让人家知道咱们是讲规矩的地方。什么日子?”
凌岳说:“两日后,在城南别院。”
宋亚轩点了点头,靠回椅背上,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将他放在书封上的手指的影子在桌面上拉出一道安静的细痕。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草上,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前天那件新衣裳——做好了没有?”
凌岳说:“做好了。昨天裁缝铺子送来的,已经挂在衣架上了,王妃要不要先看看?”
宋亚轩站起来:“看看。”
凌岳转身进了里间,片刻后端着一只木衣架出来。
衣架上挂着一件天蓝色的长衫,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细光。
从肩线往下,颜色从浅蓝渐次过渡到深蓝,像天色从午后沉向暮色的过程,每一层过渡都熨帖服帖,没有生硬的接缝。
领口和袖口用银线压了一道窄边,不张扬,但在光线下会泛起细碎的光痕。
宋亚轩走近了两步,伸手摸了摸袖口的料子,指腹沿着那道银线慢慢滑过去,然后退后半步,偏着头看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还行。就这件吧。”
凌岳问:“那配什么腰带?”
宋亚轩想了想:“那条月白色的,窄的。别用太宽的,宽了显笨。”
凌岳应了一声,把衣裳收回去挂好。
宋亚轩坐回窗边重新翻开那本书,日光落在他手背上,将他的手指勾出一道细细的亮边。
他补了一句:“刘耀文那边怎么说?”
“王爷说‘随他们去吧’,没有多说什么。”
宋亚轩没有再问。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那一行字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翻过去。
两日后。
傍晚,弈星阁的门敞着,日光从门口漫进来,在地上铺开一道暖色的亮痕。
宋亚轩已经换好了那件天蓝色的长衫,正站在铜镜前偏着头看袖口的银线,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他肩头,将那片渐变的天蓝色照出一层浅浅的光晕。
他转了转手腕,又侧过身看了看后背的线条,满意地“嗯”了一声。
凌岳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条月白色的窄腰带等他系好,又帮他理了一下领口,退后半步看了看:“殿下的新衣裳很合身。”
宋亚轩说:“那当然。这是照着尺寸量了三次才裁的。”
凌岳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殿下,王爷已经在门口等了有一会儿了。”
宋亚轩的动作停了一下,偏过头看向院门的方向:“等了多久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方才打发人来问过一回,说‘王妃好了没有’。”
宋亚轩低头又理了一下袖口,把月白色的腰带在腰间系好,边系边往外走:“马上好了——”
他走出弈星阁院门的时候,看见刘耀文正站在月洞门旁边的廊柱下面等着。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暗纹长袍,和他平日的深色系差不多,只是领口那道镶边比平时宽了半寸,像是被人特意叮嘱过“正式场合”之后做出的妥协。
日光从他身后铺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催,只是手臂交叉搁在胸前。
宋亚轩走到他面前,先是没有说话,故意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侧了一下身,把袖口的银线亮出来,又偏了一下头,让衣料上那道渐变的颜色在日光下完整地铺开。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被压着的、快要溢出来的得意:
“怎么样?前两天刚做好的。天蓝色到深蓝,渐变的。裁缝铺子给我试了三次版才裁出来的,你仔细看这个腰线收的——”
刘耀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至于吗?”
宋亚轩那层得意的笑意在脸上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去,声音不高不低地甩了一句:“切,跟你说你也不懂。”
但他说完之后又转回来,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正经了半分
“而且——既然咱们签了那份东西,表面功夫总是要做的。我穿这身衣裳出去,自然是给你撑场面的。你总不想让人家觉得,临安王府的王妃、皇城的七皇子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吧。”
刘耀文看了他片刻,没有接那句“撑场面”的话。
但他转身往马车方向走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点点。
他走了两步,从肩侧偏过头来看了宋亚轩一眼:“你走不走?”
宋亚轩跟上来,走在他侧后半步的位置。
日光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两道平行的暗色。
宋亚轩走得不快不慢,袖口的银线在每一步的摆动中偶尔闪一下。
他又开口说了一句:“你承认不承认?我这件衣裳穿出去,你脸上也有光。”
刘耀文走在他前面半步,没有回头,声音从肩头传过来:
“嗯。”
那声“嗯”很短,短到像是被风直接吹走了。但宋亚轩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加快两步跟了上去。
马车在暮色中穿过街巷,轮子碾过青砖发出均匀的辘辘声。
车厢里光线暗下来,日光被帘布滤成一道道浅金色的条纹,在两个人的衣摆和手背上缓缓移动。
宋亚轩靠着车壁坐着,那件新衣裳的料子在暗处反而显出一种沉静的质感,颜色从肩头到腰际的过渡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但偶尔有光从帘缝漏进来,就会在那片布面上滑过一道从浅到深的痕迹。
“这件料子是我让人从皇城带回来的。”
宋亚轩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正在努力装作不经意的刻意
“染色的师傅说,要染出这种渐变的效果,布料要浸三道,每一道的时间都要算准,差半刻钟颜色就废了。光是那匹料子,裁缝铺子的人说在杭州也少见。”
刘耀文靠着另一侧的车壁,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车厢里的光线暗,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目光在那件衣裳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闭了一下眼,像是在用沉默把那句“至于吗”的余音收走。
宋亚轩又说:“你觉不觉得这个领口收得特别好?不勒,又挺括——”
刘耀文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不高不低:“你方才那套说辞,对凌岳也说过一遍吧。”
宋亚轩的话顿住了。
他偏过头看了刘耀文一眼,重新靠回车壁上,声音低了一点点:“……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车轮碾过青砖的声响在暗色里持续而均匀,像一层正在被铺开的薄毯。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开口。
宋亚轩低头理了一下袖口的银线,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在暗处几乎看不见。
马车在别院门前停稳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了大半,天边还剩最后一层薄薄的暗金色,贴着屋檐的轮廓慢慢收窄。
宋亚轩掀开帘子下车,脚踩在青砖地面上,日光刚刚好从他肩上滑过去,将他那件天蓝色的衣袍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抬眼看见刘耀文已经从另一侧下了车,正站在车边等他。
他在门廊前的灯影里站了一下,然后朝宋亚轩伸出手臂——动作不大,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像是给宋亚轩留了一个可以搭上来的位置。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手搭了上去。
指尖碰到他小臂的时候,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那道微微绷着的肌肉线条,不紧不松,像是一道已经被他确认过很多次的姿态。
“装得还挺像。”
宋亚轩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刘耀文没有转头看他,声音也不高:
“彼此彼此。”
两人挽着手穿过门廊,并肩走进厅内。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合成一道。
各署的官员已经到齐了,目光齐齐落在这对并肩而来的面孔上,有人起身行礼,有人举杯示意,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这就是王妃”的眼神。
刘耀文微微颔首回应,步伐不快不慢,宋亚轩走在他旁边,脊背挺直,袖口的银线在灯下偶尔闪一下。
他没有往旁边多看,但也没有低头,嘴角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看不出深浅的笑意。
席间坐了不少人,东南各署的官员分列两侧,衣冠齐整,杯盏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孙屿安坐在客位,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衫,端坐在那里,姿态端正但不紧绷。
宋亚轩在自己位置上落座时,手搭上桌面的时候感觉到指尖触到的温度不对——他面前的酒盏是温的,盏壁透过指腹传来一阵恰到好处的暖意。
他的目光偏了一下,扫过旁边刘耀文的位置——刘耀文面前的酒盏是凉的,宋亚轩看过去的时候,刘耀文正低头端自己的杯子。
宋亚轩没有说什么,收回目光,把那只温酒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席间觥筹交错,各署的官员轮番举杯。
每当有官员举杯朝宋亚轩的方向示意时,刘耀文总是先一步举杯,声音不高不低地说“王妃近日少饮”,然后自己把那杯喝了。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耳根那一片有一层很淡的红,端杯的动作也比平时慢了半拍。
“你差不多了。”
宋亚轩低声说了一句。
刘耀文没有转头看他:“还撑得住。各署的人难得聚齐,我不好先退。”
“你耳根红了。”
刘耀文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把那杯酒放下了,没有喝。
宴席过了一半,宋亚轩偏过头低声说了一句:“随你,我出去透透气。”
刘耀文的目光从对面那人脸上移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点了一下头,又转回去继续听那官员说话。
宋亚轩起身离席,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过一段铺着碎石的甬道,后院的空气里没有酒气和脂粉味,只有夜风和草木的气息迎面扑过来。
他站在后院栏杆边,夜风从墙头翻过来,将他额前的碎发拂动了一下。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是一步一步踩实了才往前迈的节奏。
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在他身后约莫两步远的位置停住了。
“下官孙屿安,刚到东南不久,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单独拜见殿下。”
宋亚轩偏过头来看他。
月光落在孙屿安脸上,将他那张清瘦端正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姿态是躬身行礼的,但脊背没有弯得太低。
宋亚轩看了他两息,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原来你就是孙大人,客气了。”
孙屿安直起身来,迎上他的目光。
月光从侧面落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两道平行的暗色。
他开口时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贵妃娘娘让下官带句话——皇城的花开得很好,让殿下安心。”
宋亚轩的手指在栏杆上微微收拢了一下,隔了几息才开口:
“母妃她……身体还好吗?”
孙屿安说:“一切安好。贵妃娘娘让殿下安心在东南住着,不必挂念。”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娘娘说,东南的桂花糕和京城的不太一样,让殿下尝尝鲜,不必惦记京城的。”
宋亚轩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又收住了。
他没有接桂花糕的那句话,沉默了片刻,把目光收回来,声音不高不低:“母妃的人我自是信得过,不如改日再续,今日宴会人多眼杂。”
孙屿安没有多留,应了一声“下官明白”,转身沿着来路走了。
宋亚轩站在栏杆边又吹了一会儿风,把母妃那句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让殿下安心在东南住着,不必挂念。”
他伸手摸了摸栏杆上被夜风吹得发凉的木面,然后收回手,也转身往回走了。
回到前厅的时候席间的喧嚷还在继续,刘耀文的目光扫过他肩头又移开,没有问他去了哪里。
宋亚轩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手搭上桌面的时候又碰了一下那只酒盏——还是温的。
宴散之后,宋亚轩比刘耀文先一步出了厅门。
他没有等,径直上了马车,靠着车壁坐下来,帘子放下来,车厢里暗下去,只剩暮色从帘缝里漏进来的细碎的光。
他以为刘耀文会很快跟上来,结果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马车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有人在道别,有人在寒暄,有人在说“王爷慢走”。
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就在他准备掀开帘子去看一眼的时候,车板震了一下,帘子被掀开了,秦骁半扶半架着一个人影站在车外——刘耀文已经站不住了,整个人靠在他肩上,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宋亚轩愣了一下,赶紧往旁边让了让:“怎么喝成这样?”
“那些官员纷纷给王爷敬酒,王爷这才……”
秦骁简单的回答了一下,弯腰把刘耀文往车厢里送,宋亚轩伸手接了一把,刘耀文的身子沉甸甸地落进他怀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层被酒泡过的温度。
秦骁退出去,帘子合拢,车夫扬鞭。
车轮开始转动,他听见外面的声音在说“恭送王爷”。
宋亚轩靠在车壁上,刘耀文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绵长,带着一层温热的酒气。
他偏过头看了刘耀文一眼,低声说了一句:“……你不是说还撑得住吗。”
刘耀文没有回答,头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了一下,又靠了回去。
车厢里暗得只剩下从帘缝漏进来的月光,将刘耀文的侧脸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他靠着车壁坐着,眼睛半合着,肩线完全松下来了。
宋亚轩看着他那副样子,一股气从胸腔里慢慢升上来,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语气:
“你说你图什么。各署的人要敬你,你随他们去就是了,非要一杯一杯地喝。我说你差不多了你说还撑得住,结果被人架着送回来,我都替你丢脸。”
刘耀文没有动,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宋亚轩又说:“你耳根红的时候我就该把你酒杯收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下去。
刘耀文还是没有动。
他靠着车壁,头微微垂着,呼吸慢而均匀,睫毛在月光下投了一小片薄薄的影。
宋亚轩坐在对面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在夜色里穿过街巷,轮子碾过青砖的声音在暗色里持续而均匀,他把目光从刘耀文脸上移开,偏过头去看着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道细碎的亮光,车厢里安静下来。
到了府门口,车夫掀开帘子的时候刘耀文还靠着车壁没动。
宋亚轩先下了车,站在车沿边上往里看了看,正发愁怎么把人弄下来,秦骁已经从暗处走过来了,朝他点了一下头:“王妃,我来吧。”
他弯腰把刘耀文半扶半架出来,宋亚轩在旁边跟着走,想着赶紧把他送回卧房就算完事。
结果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方向不对——秦骁没有往刘耀文院子的方向拐,而是直直地穿过了月洞门,往弈星阁那条路上去了。
宋亚轩脚步顿了一下:“唉,怎么往这儿走?”
秦骁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今晚王爷需要人照顾。劳烦王妃了。”
宋亚轩愣了一瞬,追上去两步:“——什么叫需要人照顾?这府中这么多人——”
秦骁已经走到了弈星阁门口,把刘耀文靠门框上撑着,然后松开手,往宋亚轩的方向推了推,侧身退了一步:
“属下告退。”
话没说完人已经退出了院门,门在他身后合拢了。
宋亚轩站在门槛外面,两只手扶着刘耀文的肩膀,被他的重量带得往后沉了半步。
他偏过头朝门口喊了一声:“秦骁你给我回来——”
门外没有人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又看了一眼面前那扇半掩的门——弈星阁里没有点灯,门缝里黑漆漆的,但月光从窗格间漏进去,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白。
他扶着刘耀文的肩膀,侧着身推开门,把人往屋里带。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他个子和刘耀文差不太多,但身形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刘耀文整个人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像一袋被水浸透了的沙袋。
他侧着身一点一点往里挪,肩膀抵着门框蹭过去,刘耀文的靴尖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就不能自己走两步”
他咬着牙低声说,“就两步,走到床榻边上就行——”
刘耀文没有回应,呼吸均匀地沉在他的肩窝里,像是已经睡死了过去。
宋亚轩憋着一口气把人拖到榻上,看了一眼那张矮榻——平日里他坐着喝茶看书的软榻,铺着一层薄薄的软垫,比正经的床矮了一截,但好歹能躺人。
他侧过身,把刘耀文往榻上放,半松手让他自己倒下去,结果人倒下去的时候带着他的袖子,整个人被带得往前扑了一下,手肘撑在榻沿上才没栽上去。
“你——”
他喘着气直起身来,低头看着躺在榻上的人——刘耀文侧着身蜷在矮榻上,墨绿色的衣袍被他扯得皱成一团,领口歪着,露出一截里衣的领子。
他闭着眼,呼吸比方才更沉了,像是这一倒下去就直接跌进了梦的深处。
宋亚轩站在榻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刘耀文的靴子拽下来,一只,另一只。
靴带系得紧,他扯了两下才松开,又拽着靴跟拔下来,放到榻边。
他弯腰把被子扯过来——凌岳白天在榻上叠好放在角落的那条,散开了铺在刘耀文身上
被角搭到肩头的时候刘耀文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层被酒精泡过的迟钝。
宋亚轩手还搭在被角上,被他这一眼看得停了一下:“看什么看。”
刘耀文没有回话,又闭上眼了。
宋亚轩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直起身来。
他在榻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刘耀文——矮榻不够长,刘耀文的脚从另一端伸出来一截,靴子被他拔了,只穿着袜子,脚踝露在外面。
他叹了一口长气,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陪你坐到散席,回来还要把你扛进来脱鞋盖被——我这是什么命。”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人——他侧躺在那里,被子盖到肩头,呼吸比方才更慢了,像是正在被睡眠一层一层地裹住。
宋亚轩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在灯下投了一小片薄薄的影,忽然有一股没来由的气涌上来。
他抬脚朝刘耀文的小腿方向踹了一下——不重,只是带着一种“我白辛苦了”的力道。
但他的脚尖没碰到刘耀文的小腿,靴尖撞上的是床板底下的横木,那根木头又硬又实,发出“咚”一声闷响。
宋亚轩的动作顿住了。
那阵痛从脚趾开始往上蹿,先是一阵麻木,然后是钝钝的、正在慢慢胀开的疼。
他单脚跳了一下没站稳,肩膀撞上身后一张矮木梯——那木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那里的。
他整个人往后摔下去,后背先着地,磕在青砖地面上,然后额头弹起来,撞上了榻沿的棱角。
一阵闷响之后,他躺在地上了。
后背的疼是钝的,正从脊椎两侧慢慢往肩膀方向蔓延;额头的疼是尖的,像被一根细针从某个点往四周撬开。
月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刚好落在他脸上。
他睁着眼看着屋顶,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正在被认真陈述的平静:
“……刘耀文,这笔账我先记着。”
榻上没有回应。
他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撑着地面坐起来,用手背碰了一下额头
“嘶,啊……”
指尖触到的位置已经微微发烫了,像是正在肿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还能动,只是疼。
他扶着榻沿慢慢站起来,手撑着木框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刘耀文还在睡,连姿势都没变过,被子盖得好好的,呼吸均匀绵长。
宋亚轩看着他那张睡得无知无觉的脸,又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正在肿起来的那个位置。
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床——床铺整齐,被子还叠着,月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床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白。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矮榻上的人,开口说了一句:“算了,今晚你就将就着睡这儿吧。反正床我要睡。”
他说完转身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
他坐了一会儿,又伸手碰了一下额角和脚趾尖,然后把两只手都放下来搭在膝上。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他衣摆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明天要是肿了——我就说是你踹的。”
然后他侧过身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好,翻身面朝着墙壁。
窗外的月光从矮榻的方向移过来,在他后背上铺了一道薄薄的银白。
矮榻上传来一声含混的翻身的声响,然后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