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赶到刑部大牢的时候,正午的日头正好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
将他踏过青砖路时扬起的尘土照出一道细长的、正在缓缓落定的暗色影子。
他没有从正门进,绕到了侧门——那道门窄而低,门框上方的砖缝里长着一簇枯黄的草
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晃动,根部已经干透了,边缘处卷曲着,像是很久没有被人碰过。
守门的狱卒认出是他,正要转身通传,被他抬手止住了。
“不用声张,带我进去看看江犷。”
狱卒愣了一下,没有多问,转身引着他穿过一道低矮的石拱门。
拱门内侧的墙面渗着经年的潮气,触手冰凉,指尖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被反复压实了的、像是石头正在缓慢地呼吸着的温度。
廊道两侧的火把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将墙壁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和旧水渍照得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薄薄的暗影里缓慢地移动。
空气里浮着一层细密的灰尘,在火把的光线里被照得分明,随着他的经过而被带起,又缓缓落定。
马嘉祺闻到一股混合着铁锈和旧石料的气味,和昨夜审讯室里的差不多
只是更淡一些——大约是因为白天的风从廊道尽头的缝隙里灌进来,把那些沉了一夜的浊气冲散了一部分。
他经过两道转角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两侧的墙根——青砖接缝处有一道新的擦痕
像是在最近几个时辰内被人踩过,边缘的灰尘被蹭掉了,露出一小片较浅的砖色。
他没有停下来,只是记住了那道擦痕的位置。
江犷被关在最里面一间单独的牢房。
门是铁栅栏做的,锁扣完好,没有撬痕。
马嘉祺在门外站了片刻,目光没有立刻落向尸体,而是先落在锁扣和门框的接缝处。
他蹲下来,指腹顺着那道铁质的边缘慢慢滑过去——触感冰凉
表面只有灰尘和经年摩挲留下的痕迹,没有新的划痕,没有金属被撬动过的压痕。
他又检查了门框与石墙的接缝处,石面上也没有新的凿痕或撞击痕迹。
他站起来,没有急着说话。
“殿下,要开锁吗?”
狱卒在一旁问。
“打开。”
铁锁被取下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像是太久没有被转动过,锁芯里的锈迹和灰尘被强行挤压着推开。
马嘉祺侧身跨进牢房,靴底落在草席边缘的泥地上,踩出一声极轻的、被压实的声响。
空气中混杂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泥土被潮气浸润过的气息,和地牢里其他牢房的气味相差不大
只是多了一层还没完全散去的血腥气,黏而薄,像是正在缓慢地渗进地面的砖缝里。
江犷躺在草席上,身体微微侧着,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蜷在胸口。
左胸的衣料已经被血浸透了,在从高窗漏进来的微弱光线里泛着一层黏稠的、已经干涸了大半的深色。
他脸上的表情是平的,没有痛苦的扭曲,眼睛半阖着,像是正在入睡前的那一刻被人截断了。
草席的边缘有一小片被血浸透后又干涸的痕迹,颜色比周围的地面更深一些,像一块被反复涂抹过的旧印记。
仵作正蹲在一旁,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探针,刀尖上还沾着一线暗色的血迹。
他听见脚步声站起身来,看见是马嘉祺,微微弯了弯腰:“殿下。”
“伤口看过了?”
“看过了。”
仵作侧过身,让出江犷左胸的位置
“创口不大,但极深,从左侧第四和第五根肋骨之间穿进去,直接破了心脉。伤口干净利落,边缘平整,没有多余的划痕,也没有第二刀。凶器应该是一柄窄刃短刀,宽度不超过两指,尖端细而长。”
“有没有挣扎的痕迹?”
“没有。”
仵作摇了摇头,“他死得很快,大约没有来得及反应。手和身上没有防御伤,指甲缝里也没有皮屑或布料纤维,说明他没有反抗过,甚至可能没看见凶手。”
马嘉祺在江犷旁边蹲下来,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
创口周围的衣料被血浸透之后凝成了一圈深色的硬壳,边缘处有几滴溅开的小血点
不大,像是血液涌出时带着的微细的喷溅痕迹。
他伸手,指尖悬在伤口上方大约两指宽的位置停了一下——没有去碰,只是确认了那道伤口的朝向和力度。
窄刃短刀,从正面刺入,角度偏上,意味着凶手是站在他对面的,或者至少是面对着他的。
他没有防备,没有后退,没有抬手挡。
要么是他认识的人,要么是他在睡梦中被刺的。
马嘉祺的目光在江犷的右手上停了一瞬——他的手指微微蜷曲,但没有攥紧,指缝间没有灰土或血迹。
他的指甲边缘是干净的,没有断裂,也没有被刮擦过的痕迹。
他死前没有挣扎,没有搏斗,甚至没有撑起身体看一眼来人。
马嘉祺直起身来,目光从尸体上移开,扫过整间牢房。
墙角有一只陶碗,碗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渍,已经干了多半,边缘处凝着一圈细小的白色盐渍。
碗的位置靠近床边,像是曾经被人拿起来喝过水又放回去。
他没有去碰那只碗,只是看了它一眼,然后把它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注意到江犷的右手手掌朝上,微微张开,指节处同样没有被擦破的痕迹,指甲缝里也没有泥土或铁锈。
他躺的位置很正,没有被拖拽过的痕迹。
整个牢房除了那摊血迹,几乎没有其他异常。
这间牢房的视野不差,如果有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他会看见。
除非那个人是他不会防备的人,或者是在他看不见的时候进入的。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牢房门口,蹲下来又看了一遍那道锁扣。
锁扣完好,没有损坏,锁芯处的锈迹被什么薄薄的油擦拭过,留下一道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亮痕。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在锁孔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帕面上沾了一层极薄的油迹,像是刚被人擦过不久。
他把帕子折好收回去,站起来,没有说任何话。
“殿下的意思是……”狱卒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尸体不要动。等刑部正式来人验过再说。”
他说完便走出牢房,没有回头。
他没有直接离开刑部,而是拐进了旁边一间堆放旧卷宗的小屋。
屋子不大,靠墙码着几摞泛黄的册子,边角卷曲的纸页上积着一层细灰,像是很久没有被人碰过了。
桌面边沿有一道被水渍泡过的浅痕,颜色比周围的木头更深
像是曾经有茶盏或水碗被打翻过,然后被人擦了,却没有擦干净。
他推开那扇半掩的房门,一阵干燥的旧纸气味扑面而来,混着尘土和墨汁陈旧后特有的那种酸涩的气息。
他站在门口等了几息,等那股气味散了一些才走进去。
狱卒很快送来了昨夜当值的换班记录,册子边角卷曲,纸页被翻过很多次,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马嘉祺翻开昨晚的记录,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纸面上铺开一道温吞的暖色。
他看得很慢,每隔几行停顿一下,像是在用目光把那页纸上的每一个字都从纸面上揭起来翻看一遍。
戌时到子时一班,子时到丑时一班,丑时到寅时一班。
当夜确实有一次换班,大约在寅时三刻前后,记录上写的是“正常交接”。
他把册子合上,指腹在封面的边角上停了一瞬,然后抬头:
“把昨夜丑时到寅时当值的狱卒叫到偏厅来。一个一个来。”
偏厅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和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暗色。
马嘉祺没有端起来。
日光从窗格间斜铺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细长的亮痕,将空气中浮动的细尘照得分明
那些细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丈量着从正午到黄昏的距离。
第一个狱卒进来的时候脚步很重,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站定之后低着头,没有看马嘉祺。
他的手指有些发白,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指节处的皮肤因为用力而绷紧着。
“昨夜换班前后,有没有异常?”
“没有。”
“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
“有没有看到有人靠近江犷的牢房?”
“没有。”
马嘉祺问完,让他出去了。
第二个、第三个也差不多,回答的内容相同,语速正常,没有明显的犹豫。
直到第四个人进来。
他站在桌前半步的位置,没有看马嘉祺,也没有看桌面
目光落在一段不远不近的地方,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稳住呼吸的节奏。
他比前几个狱卒更瘦一些,肩膀略微内扣,站的姿势不太自然,像是正在试图让自己显得不起眼。
他进来的时候用手背轻轻带了一下门,那扇门合拢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没有主动开口,等着马嘉祺先问。
“昨夜你当值?”
马嘉祺的声音不高不低。
“是。”
“换班前后,有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
他的声音比前几个人更低一些
“换班的时候我和平时一样,没看见什么人。”
“你当时在哪个位置?”
“廊道中段,靠近转角那一段。”
“从你站的位置能看到江犷的牢房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偏厅里安静了一个呼吸的长度——那段时间足够马嘉祺注意到他放在桌沿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正在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不能,”他说
“那边有一道墙挡着,但能听到动静。那夜很安静,没有听到什么响动。”
“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调到刑部的?”
“何庆。三个月前调来的。”
“从哪个衙门调来的?”
何庆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嘴里过了一遍才肯放出来:
“……从禁军那边调过来的。”
他没有说“是”或者“对的”,只说了那个衙门的名字。
马嘉祺没有追问,让他出去了。
何庆走到门口的时候,靴底踩过门槛,身形微微一顿,像是踩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砖。
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半步,然后跨过去了。
马嘉祺坐在偏厅里,日光已经从桌面上移到了椅背旁边,将椅腿在地面上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他在心里把何庆说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不能”——那个停顿、换班时“和平时一样”、从禁军调来。
每一句单独来看都说得通,但放在一起,像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缝隙。
他站起来,没有从正门出去,从侧门离开了刑部。
他没有走主街,出了刑部侧门之后,他拐进一条与正街平行的窄巷。
巷子两侧的墙根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日光从墙头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落下一排明灭不定的光斑。
他走过巷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余光扫到一家卖烟叶的小摊——不大
摊面上摆着几摞晾干的烟叶,旁边蹲着一个穿旧灰布衫的老头。
马嘉祺停下来,翻了翻摊面上那几摞烟叶,挑了一包,付钱的时候把铜板放下来,声音不高不低:
“老伯,这几日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走动?”
那小贩接过铜板,在手里掂了一下,放进怀里,又抬眼看了马嘉祺一眼,像是正在判断眼前这个人的身份——
他穿着常服,没有带随从,但说话的底气和问话的方式不太像普通路过的人。
老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压低声音:
“倒是见过几回。前两天傍晚,有个穿深
色衣裳的在这巷口来回走了好几趟,不像是来办事的,倒像是来等什么的。
那天下着小雨,他站在拐角那棵槐树底下,也没打伞,站了大半个时辰才走。”
马嘉祺将烟叶收进怀里:“那人长什么样?”
小贩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帽檐压得太低,看不清脸。”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补了一句
“就记得他穿的衣裳颜色深,料子看着不错,不像是普通人家穿的,像是府里出来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就是个卖烟叶的,也说不准,兴许是人家府上的随从出来办事的。”
马嘉祺没有再多问。
他将那包烟叶收进怀里,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他走过巷口拐角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回头。
巷子里的风从他身后灌过来,将他衣摆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带着墙角青苔和旧砖缝里渗出的水汽的气息。
他没有直接往城门口走。
他在巷口停了一下,让余光扫过街对面的廊柱——那里空着,没有人。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穿过城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从白亮转向温吞的暖色,城门口的守卫正靠在墙边打了个哈欠,看见是他,站直了身体,但马嘉祺已经走过去了。
街面上的人流比他出来的时候少了一些,有几家铺子正在上门板,门轴转动的声响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光线里格外清晰,木板一块一块地嵌进门槽里,发出连续的、沉闷的碰撞声。
他走得不快不慢。
没有刻意回避什么,也没有刻意靠近什么,那根线头已经被他收好了——刑部外围有人在转,没看清脸,但衣裳料子好,像是府里出来的。
那人站在那里等了半个多时辰,没进刑部,没找人,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正在确认某件事已经办完了。
他没有急着把这条线展开,只是确认了它在自己手里。
回到府中的时候,庭院里的树木正在投下越来越长的影子。
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上,光线从墙头斜斜地铺过来,将青砖地上的纹路照得分明,也将他穿过院门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暗色。
他在庭院里站了片刻,没有立刻往里走。晚风从墙头翻过来,带着庭院里那些草木在暮色中散发出的微苦的气息。
他在那里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让那根线头在脑子里再放一会儿,和另外两条线并排放好——锁孔内侧的油迹,何庆那一个呼吸的停顿。
然后他转过身,朝廊下方向开口:“让路一来书房一趟。”
陆一很快到了。
他是马嘉祺身边的贴身侍卫,跟了几年,话不多,做事利落,从来不问多余的问题。
前两日才回皇城。
他跨进书房门槛的时候脚步很稳,靴底落在青砖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在门口站定,等着马嘉祺先开口。
火光从廊道尽头透过来,在他身后铺开一道窄窄的暖色。
马嘉祺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暮色正在从他面前一寸一寸地收拢,像一张正在被缓慢卷起的旧绢。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语气平直,像是正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想好了的事:
“刑部大牢外围那条巷子,近几日有人在那边来回走动。穿深色衣裳,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衣裳料子不错,像是府里出来的。
你去查一下这个人是谁的人——不要声张,不要惊动刑部的人,查到了直接回我。”
陆一听完,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句:“属下现在就去。”
马嘉祺没有转身,微微点了一下头,陆一便退出去了。
他的脚步声在廊道尽头很快消失,像一枚石子落入水面之后迅速散去的波纹,整座府邸重新安静下来。
马嘉祺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等廊道那头彻底没有了声响,才转过身来。他在桌边坐下,将那枚旧玉坠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暮色正在从窗格间一寸一寸地收拢,将他放在桌面上的那枚旧玉坠的轮廓慢慢吞没,连玉面上的纹路也开始模糊了,像是正在被一层薄薄的暗色织物覆盖。
他没有点灯,在逐渐变暗的光线里又坐了一会儿,让那三件事并排着:
锁孔内侧的油迹,何庆那一个呼吸的停顿,巷口那个穿深色衣裳的人。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每一条都还差一截才能落地。
陆一去查了,等消息就行。他不需要今晚就把它们全部翻开。
他站起身,将那枚旧玉坠放到抽屉中,关上抽屉后,那玉就静静的躺着。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透了,庭院里只剩下廊柱和树木的轮廓,被稀薄的星光勾出边缘。
檐角的风铃被晚风拨动了一声,又安静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道短暂的声音之后被妥帖地收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