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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华同卷34——双信同至

韶华同卷

马嘉祺将那盏已经有些温下来的茶推到他面前:“刚到不久。”

丁程鑫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口气喘匀了。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

“你上次提过黑海崖的事之后,我让沿线的商铺都留意了。”

他顿了一下

“东南那边的分号传回来消息,说是在黑海崖往下走有一片靠海的村庄,离村庄约有半日的路程有一个茅屋,找到了一对老夫妇。”

马嘉祺没有催促,等着他说下去。

“分号的人连着去了三次才问出话。”

“前两次都是白跑。

老妇人站在门口挡着门,说不认识、没见过、不知道。

她男人坐在门槛上捣药草,连头都不抬,像是两个人已经提前商量好了一句话都不往外说。

第三次去的时候,我让人带了半袋米和一匹粗布。

老妇人接了,但东西放在灶台角上,连着三天没动过。

米袋的绳子都没解开,像是怕收了东西就要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她男人更是一句话都不说,闷头坐在那儿捣药草,连茶都没让人进去喝。”

马嘉祺的目光在丁程鑫脸上停了一瞬:“那后来怎么松口的?”

丁程鑫说:“后来去的人没再追问那些事。又去了两次,坐在院子里帮她把晒在院墙边的柴火劈好了,又帮她男人把屋后漏雨的那片茅草重新铺了一趟。”

“第一次去的时候,老妇人始终站在廊下看着,手里攥着一只旧木瓢,没松过手。第二次去的时候,她把木瓢放下了。”

“就这样到了第四次去的时候,老妇人烧了水,端了一碗茶出来。去的人把茶喝了,没有提任何问题。”

“喝完茶帮她把屋檐下那几只旧陶罐搬到了屋里避风的地方——搬的时候发现其中一只陶罐底部裂了一道缝,他蹲下来用草绳绕了两圈,扎紧了才放回去。然后他起身要走。老妇人叫住他,问他是谁派来的。”

丁程鑫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正在回忆他们告诉他的那个细节。

“去的人说,是一个朋友在找一个年轻人,沿路打听,听到这边的消息就过来看看了。”

老妇人问他那个朋友是怎么知道黑海崖这个方向的。

去的人说,是有人沿着海岸往下找过来的。

老妇人听完那句话,站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像是正在心里做一道很长的计算题。

然后她转身从里屋拿了一样东西出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叠好的旧帕子。

帕边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角有一处被水渍浸过的浅痕,像是被人反复打开看过又仔细叠好放回去的。

他打开帕子,露出一枚不大的玉石。

玉石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形状,像是从一枚旧玉环上断下来的,断口处被人仔细磨平过。

他将那枚玉石推向马嘉祺的方向。

马嘉祺伸出手拿起那枚玉石。

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玉石不大,成色也不算上乘,放在市面上大约值不了多少银钱——但他见过它。

他记得贺峻霖闲来无事时会把它握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搓

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他说那是他小时候过生辰时客人给的,不值什么钱,但带了好些年了。

断口很新,不像是自然断裂的,像是被人刻意掰断的,又像是从高处坠落时磕掉的。

他在玉面上看到了几道不规则的细纹,边缘处有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那是贺峻霖摸着它时留下的痕迹

是他把玉坠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时磨出来的。

他指腹在那道旧痕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说:“或许是他。”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石, 他不敢太肯定,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这像是他从小到大贴身带着的,但是这种玉,市面上大多数人都会带。”

他抬起头来,“老妇人有没有说,这枚玉坠是怎么到她手里的?”

丁程鑫说:“老妇人说,走的时候,那个矮一些的走回院门口,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枚旧玉坠。

老妇人认出了那是他挂在腰间的,接过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

她正想开口,那人已经转身走了,步子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老妇人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孩子’,走在后面的那个停了一下,偏了偏头,但没有回头,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那另一个呢?”他问。

丁程鑫说:“另一个被救时穿着玄色衣袍的,醒过来之后话倒不少。

老妇人说那人坐在床沿上,她递水的时候他说‘多谢婆婆’,她端粥的时候他说‘辛苦您了’。

老妇人说那孩子嘴甜得很,像是不说话就会闷着一样。”

“那老妇人还说她的丈夫年轻时走江湖看过,认得一些这种布料和绣纹的讲究。

他说那件玄色衣袍领口内侧绣着金线纹路——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料子,是迦南宫里才有的样式。”

马嘉祺握着那枚玉石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迦南皇宫?”

马嘉祺没有立刻接话。

他握着那枚玉石坐了一会儿,像是正在把那些碎片在脑子里拼起来。

“那老妇人还说,两个人在她家住了三四天,伤的不算重身体底子也好,离开时伤将近都快好了。”

丁程鑫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走之前问过路,问往内陆怎么走。老妇人指了方向,说顺着河岸往下游走,有一片红树林。过了红树林就是内陆。”

马嘉祺抬眼看丁程鑫:“红树林?”

“嗯。”

马嘉祺坐在那里,指腹贴在那枚玉石的边缘。

红树林,他听说过那个地方——在长际与迦南的交界地带,水道交错,红树盘根错节,易守难攻。

贺峻霖从小在京城长大,见过的树最多是宫墙边几棵被修剪过的槐树,他不知道红树林是什么样子。

丁程鑫问“你想到了什么?”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句话放在心里重新摆正位置。

“大婚那日,严浩翔在京城。”他开口,“他在太和殿观了礼,婚队出发之后,他走的南边那条路。”

丁程鑫看着他:“你在排时间?”

“嗯。贺儿也是大婚那日离开京城的。”马嘉祺说,“他追的是亚轩的婚队,走的也是南边。

两个人的路线前半段是一样的,到了黑海崖的下一站,一便是往南,另一人便是往东南。”

他顿了一下,“如果只是两个人走那条路,可能是巧合。但严浩翔走那条路是回迦南,贺峻霖走那条路是追婚队——但两人在在黑海崖附近重合。然后两个人都消失了。”

“所以你怀疑他们在那里碰到了?”

“不是怀疑。”

马嘉祺说,“贺儿离开京城的时候是一个人,他追的是婚队,不可能主动去找严浩翔。”

“他只可能是路过的时候撞上了那一一场追杀,然后被卷进去的。一个被追杀的人,一个路过的人,在黑海崖同时失踪。”

他看向丁程鑫,“如果只是巧合,那正好。如果不是——那两个人是在同一天、同一条路上、同一段位置消失的。”

丁程鑫没有接话,等着他说完。

“老妇人说被冲上岸的是两个人。一个穿迦南皇室的衣袍,一个穿普通衣裳。

穿皇室衣袍的是严浩翔,穿普通衣裳的是贺峻霖。

他们是一起坠的崖,一起被冲上岸的。这个时间线是对得上的。”

马嘉祺说完了,像是替自己把那根线头收进线团里。

丁程鑫端起茶盏:“那性格对不上呢?老妇人说那个矮的递玉坠的时候动作利落,转身就走,没有多余的话。”

“不一定对不上。人在那种处境下,做事方式会变。”

马嘉祺把那枚玉坠握进掌心里,“但时间对得上。路线对得上。衣袍对得上。玉坠也对得上。”

他抬起头,“贺峻霖和他在一起。至少能确定的是,两人肯定达成了某种共识,才会一同前行。所以贺峻霖是安全的。他不是一个人。”

丁程鑫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过了几息他才开口:

“如果另一个是严浩翔——那他队伍里的人呢?他是迦南二皇子,出使他国,身边不可能没有人跟着。怎么最后就剩他一个人?”

马嘉祺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他有什么要事不方便让人跟着,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顿了一下,“但他既然是出使长际的皇子,回迦南的路上身边没有人跟着,这本身就给了人可乘之机。”

丁程鑫没有再问,端起那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搁下了。

丁程鑫看着他:“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马嘉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日光从窗格间移进来,将桌面上那枚玉石留下的空位照出一道微亮的轮廓。

他端着那盏茶,茶已经凉透了,杯沿处残留着一圈薄薄的茶渍。

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先把纵火案结了。”

他开口,“江犷虽然招了,但这件案子还没彻底结。朝堂上所有的人还在盯着,如果案子的尾巴没收拾干净,贺儿就算回来了也翻不了身。”

“而且江犷背后还有人——是谁把他推到前面来的,这件事不查清楚,说不定贺儿回京之后还是会被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那案子你想好怎么结了吗?”

“该认的罪认了,该封的卷宗封了。”

马嘉祺说,“先把案子在明面上结掉,再把背后的人慢慢查。贺儿回来之前,这件案子不能留任何漏洞。而且——”

他顿了一下

“江犷能说出‘宫里的人’这四个字,就说明有人在他背后。那个人能把他推出来,也能在事情办完之后让他闭嘴。所以纵火案要结,但结案不是结束。”

丁程鑫看着他:“你的人能看得住刑部那边?”

“看得住。太后那边的人暂时不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如果真是他们,现在应该在想自保方式。只要这条线不断,他们就不会动我。”

他放下茶盏,那只茶盏已经空了,“而且贺儿回来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他,拿这件事情做文章。”

“贺儿那边先不能打草惊蛇,还不能做到完全确定。”

窗外檐角的风铃被风拨动了一下,发出两声零碎的脆响。

丁程鑫端起自己那盏茶喝了一口,已经半凉了。

他放下茶盏,瓷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温润的钝响:“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迦南?”

“等纵火案结了之后。”

马嘉祺说,“我让人先去探路,沿着河岸往下游走,确认那条路能走多远。如果他在红树林那一带出现过,迟早会有人看见。”

门外传来脚步声。

比之前更急一些,靴底踩过木阶的节奏比方才快了不少,像是有人正在快步上楼。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紧接着是两声短促的叩门。

丁程鑫放下茶盏:“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侍从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像是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他看见马嘉祺也在屋内,松了口气,然后弯了弯腰:“殿下、掌柜的。”他抬眼看向马嘉祺

“没事,有话直说。”

“刑部那边传了话,让我过来告诉殿下——江犷死了。”

马嘉祺的手停在了茶盏边沿。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那只已经空了的茶盏上,过了几息才开口:“怎么死的?”

“侍卫换班的时候。”

侍从的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一些

“有人趁着那个空隙进了牢房。一刀毙命,手法很快,守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刑部正在查,但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来人像是很熟悉牢房的换班时间。守卫说,换班前后大约有一盏茶的空档,那个人就是在那段时间里进去的。”

马嘉祺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想起江犷坐在审讯室里那个低垂着头的姿势,想起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出“宫里的人”那四个字时声音里的那种被压扁了的、几乎感觉不到起伏的平静。

他想起江犷说“我不认识他”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他想到在江犷说出那些话之后,就有人要让他闭嘴了。

那些字句像是被水浸过的旧纸,在他说出口之后就开始缓慢地剥落、碎开,然后被风吹散,再也拼不回来了。

丁程鑫偏过头来看了马嘉祺一眼:“去吧。”

马嘉祺站起身来,将那枚玉石收进袖中,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件东西放回它该在的位置。

他侧过头来看了丁程鑫一眼:“改日再约。”

丁程鑫点了点头。马嘉祺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被压住的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道缝隙里被妥帖地收拢。

那枚玉石贴着他的腕骨内侧,已经不再凉了,带着一种微温的、正在被体温焐暖的触感

沿着他手臂内侧缓慢地渗进来,像是一道正在被接住的旧线,正在沿着他走过的路慢慢往后延伸

一直连到那间靠海的旧屋和两个被潮水推上来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