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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华同卷3——壁影成双

韶华同卷

宴席散时已近亥时。宫灯渐次熄灭,廊下的琉璃风灯被宫人一盏盏摘下来,暖阁里残存的酒气和脂粉香混在一处,被夜风一卷就散了大半。宋亚轩本想追着马嘉祺再说几句话,可他被几位老臣绊住了脚,脱不开身,只能远远朝他挥了挥手。马嘉祺在人群中回望了一眼,点了点头,那意思宋亚轩懂:改日再说。

马嘉祺出了宫门,亲卫统领已驾着马车候在宫门外。他踩着木梯上了车,玄色披风在夜风里卷了一下,随即被车帘遮住。车内铺着厚实的毛毡毯,矮几上搁着一盏未熄的茶,还留着余温。他靠进车壁,闭了闭眼,宴席上那些觥筹交错的声音像潮水一样退远了。

马蹄踏过朱雀街的青石板,夜里比白日安静许多,两旁的店铺早已上门板歇了业,只有几家酒肆门檐下还悬着昏黄的灯笼。出城门时,守城的卫兵验了令牌便放行,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木轴转动发出沉长的闷响。

城外官道两旁是一片连着一片的桃林。冬夜里光秃秃的枝桠在月色下交叠成疏疏落落的影子,偶尔有夜鸟惊起,扑棱棱掠过车顶。马嘉祺原本半阖着眼,马车拐过一个弯时,他忽然睁开了眼——星烬楼的飞檐从桃林树影间露出一角。

整座楼已经熄灯歇业了。白日里悬挂的酒旗在夜风里垂着,像一截沉静的绸带。一楼门窗紧闭,二楼的雕花窗也暗着,只有三楼靠东头那一两间屋子还透出暖黄的灯火,隔着窗纸晕成模糊的一团光。

马嘉祺抬手掀开车帘一角。夜风裹着桃林枯枝的气息灌进来,他望着那扇亮着的窗,没有出声,也没有叫停马车。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在夜色里持续着,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短到后排的亲卫都没察觉他掀过帘子——他缓缓放下了车帘。指腹在帘布边缘按了一瞬,像把什么东西也一并按了回去,然后他收回手,靠回车壁,重新阖上眼。

三年前的秋天,他自请戍边的折子批下来的那一夜,也是这样一个清冷的夜晚。他出城路过这里,星烬楼也像今日这般熄了灯,唯独那扇窗还亮着。他在官道边上驻足了片刻,大约也不过是半盏茶的光景,然后他调转马头,一路出了关。

彼时他以为走远一些就会淡了,可三年边关风沙扑面,那扇窗却像一道刻痕,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浮现出来——攻城前夜篝火将灭未灭时,行军途中停下来饮马时,读家信读到某个无关紧要的句子时。他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过,连自己都不愿意细想那究竟是什么。

此刻马车已经驶过了星烬楼的所在,桃林的影子在车窗外向后掠去。方才那半盏茶里,他什么都没看清楚,也并没有期待看清楚什么。他只是需要停下来,看那么一眼,然后就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马车又行了约莫两刻钟,停在一座不算太阔绰的宅邸前。匾额上"靖王府"三个字还是三年前他离京前亲手题写的,墨迹已有些褪了色。府门开着,管家早早候在阶前,见他下了马车便迎上来。

"王爷回来了。热水备好了,书房也收拾出来了。"

马嘉祺嗯了一声,大步跨进门槛。玄色靴底踏过廊下青砖,声音被夜色吞得干干净净。

除夕的爆竹声在皇城上空响了整整一夜,碎红纸屑落满了朱雀街的青石板,被往来的车马碾进融雪里,染出一地胭脂色。正月里宴饮不断,红绸从宫门一直挂到内苑,连檐角铁马都缠了金线穗子,风过时叮叮当当地响,像一场不绝的轻雪。宋亚轩跟着马嘉祺和贺峻霖吃了一顿又一顿团圆饭,花厅里炭火烧得旺,窗纸上结着厚厚的霜花,屋里的暖气和屋外的严寒隔着薄薄一层窗纸对峙着,年味便在这温吞的暖意里一日日薄下去。

正月十五的灯会过后,红绸便一匹匹拆下来收进了库房。宫道上的碎红纸屑被扫干净,露出底下青灰的石板缝。年像一盏燃尽了灯油的琉璃盏,最后一点火苗扑闪了几下,熄了,只留下温热的余烬还攥在手心里,攥久了也就凉了。

二月二那天落了场春雨。起初是细如牛毛的雨丝,落在枯枝上凝成水珠坠下来,后来渐渐密了,把残冬积在檐角的最后一点冰棱也冲落了。空气里漫开一股泥和草根返潮的气味,宋亚轩推开窗时迎面扑来一阵湿凉的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上已经冒出米粒大小的褐色芽苞,一粒一粒地抵着冷意往外挣。

此后天气便一日软过一日。风从刺骨变得湿润,又从不那么冷变成带了暖意,吹在脸上像被人拿温水慢慢敷着。街巷间的积雪彻底化尽了,沟渠里的水淅淅沥沥地淌着,柳条最先绿起来,从枯褐的枝梢间抽出茸茸的一层新色,远看像笼着淡绿色的烟。再往后桃花便开了,起初只是城郊那一片,疏疏落落的粉白缀在枝头,像是谁拿笔尖蘸了胭脂随意地点了几笔。过了几日就浓烈起来,一树一树地炸开,从官道两旁一直烧到桃林深处,远望去像大地上腾起一片粉白的云霞。风过时花瓣扑簌簌地落,铺满了路面和沟渠,连流水都成了胭脂色的。

宋亚轩站在城楼上远远看过一次那片桃林,花海在午后的日光里浮着一层浅金色的光雾,边缘模糊着融进天际。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几片花瓣一直吹到他脚边来。他弯腰拾起一片,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那花瓣薄而软,边缘带着一点点风干的卷曲,像一封写了很久终于折好的信。

三月初他在太和殿里行了冠礼。那日天晴得极好,日头把琉璃瓦晒得滚烫,光线从殿顶倾泻下来,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直又长。长际帝亲手将那顶沉甸甸的冠加在他发上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了一声,很重的一下,像什么东西被钉进去了。

冠礼之后他便是成人了。婚书上的朱印盖得端正清晰,红底金字的帖册被内侍捧着从廊下走过时,他远远看见了。那抹红色在日光里晃了一下就转进了乾清宫的方向,像一滴落进宣纸里的朱砂,洇开了就收不回来。

三月中旬,官道两旁的桃花落得最盛的那一日,邸报上说临安王的车队已经动身北上。消息传开时宋亚轩正在花厅里喝茶,窗外的桃枝探进来一枝,花瓣落在茶汤面上,打了几个转,像一只小而轻的舟,漂着漂着就沉下去了。

年味便像檐角最后一块残冰,悄无声息地化尽了。东南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早,当皇城还在等桃花骨朵胀开的时候,临安城外的柳条已经绿透了,风一吹便荡起满堤翠烟。刘耀文站在书房窗前望了一刻那片柳色,搁下手中的邸报,指尖在案沿上叩了三下——是该动身了。再耽搁下去,路旁的桃花怕是要谢尽了。

晨雾未散,府前骏马嘶鸣。刘耀文换了一身墨蓝骑装,窄袖束腰,更显身型挺拔。他踏镫上马,动作利落,衣袂翻飞间,腰间长剑寒光一闪。

"王爷,一切就绪。"侍卫统领抱拳禀报。

刘耀文微微颔首,攥紧缰绳,目光沉沉望向皇城方向。

"出发。"

马蹄声如雷,车队蜿蜒如龙,碾碎一地晨露。从东南到皇城走了近半月,沿途桃花从含苞看到盛放,越往北走花开得越迟,到了最后几日路旁只剩下零星晚花缀在枝头,一路送着他入了京。

黄昏时分抵达皇城,天色已近昏沉,他便决意次日再入宫,带着人马暂住进刘家尚未南迁的老宅。老宅多年无人居住,院墙青苔厚厚铺了一层,檐角蛛网结了又断,在暮色里垂着细细的丝。随行仆从连夜洒扫收拾,他站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望了望檐角悬着的残月,面上没什么表情,转身进了屋。

这桩婚事他从未当真过,一纸旧约绑了两个素未谋面的人,荒唐得很。可皇命压下来,刘家手里的东南兵权便是最好的筹码——谁知道这桩婚事背后,究竟是先帝的遗愿,还是当今圣上借着联姻的名义,把刘家的兵权一点点收归囊中。祖父临终前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此刻在这座阴冷的老宅里一层层翻涌上来。他闭了闭眼,将佩剑搁在案上,剑鞘磕在木面上的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消息却比风还快。

七皇子府内,贺峻霖把帕子往桌上一拍:"你疯了?真要去?"

宋亚轩正对着铜镜比划夜行衣,指尖勾着领口系带轻轻一绕:"去。我倒要看看他长什么样,凭什么一纸婚书就想把我绑死。"

贺峻霖一把按住他肩膀:"你等明儿见了面再看不行吗?非要大半夜翻人家墙?被人逮着了像什么话!"

"明儿见了面,那是临安王跟七皇子。"宋亚轩转过脸来,烛火映着半边眉眼,"今晚见了面,那是我跟他。"

贺峻霖气鼓鼓地瞪了他半晌,末了肩膀一垮:"随你折腾吧。记得藏好身手,千万别露馅。"说罢起身离府,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真出了事别指望我来捞你。"

月上中天时宋亚轩已换好玄色劲装。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指尖抚过腰间的玉佩,低声自语:"只许成,不许败。"待院外换班的脚步声远了,他吹灭烛火,隔着窗棂扬声吩咐侍从不必守夜,随即屏息凝神,趁夜色翻出了七皇子府。

凭着记忆摸到刘府老宅后墙,宋亚轩仰头望着丈高的青砖黛瓦,左右瞥了眼空荡荡的巷子,足尖一点便跃上墙头。瓦片在脚下发出细微轻响,他在屋顶穿行,一间间打量着屋内烛火。

此时刘府侧厅内,刘耀文刚结束密探事务,一身黑衣尚未换下。他正将一卷密函封入暗格,忽闻旁檐有响动——脚步极轻,但踩瓦的节奏不对,不是习武之人的路数,倒像是半吊子硬撑着装的。他眼中寒光一闪,抓起桌上面具扣在脸上,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宋亚轩正扒着瓦片往下瞧,冷不防身后传来一声低喝:"谁在那儿?"

宋亚轩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僵着脖子转过头,正对上一双眼睛——那人同穿黑衣,面具遮脸,只露出那双眸子,冷得像淬过冬夜的刀锋,不带半分温度。刘耀文的目光先落在他脸上,随即下移,在他腰间那枚玉佩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

"七皇子殿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意外,平淡得像在念一道早已猜到的谜底。

宋亚轩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瞥见腰间玉佩正晃荡着,暗骂自己蠢笨,面上却硬撑:"你认错人了。"

刘耀文没接话,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慢条斯理的,像在掂一件货色。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殿下翻墙的功夫倒利索。"

宋亚轩梗着脖子:"我来看我未婚夫到了没有。你管得着吗?"

"府里有正门。"刘耀文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无须争辩的事实,"殿下偏要走房梁,是怕人不知道你来过?还是说——"他顿了顿,那停顿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殿下想亲自确认些什么?"

他心底那根弦始终绷着。皇室子弟深夜翻墙造访,说是好奇也好,试探也罢,谁知道背后有没有人指使。刘家的兵权是块肥肉,盯着的眼睛从来不止一双。眼前这个少年看着天真烂漫,可皇城里长大的,哪个是真的天真?

宋亚轩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我是他未过门的王妃,想从哪儿进就从哪儿进。倒是你,穿成这样鬼鬼祟祟的——别是刺客吧?"

刘耀文眼皮都没抬一下:"在下临安王麾下密探。殿下私闯王府,您说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顿了顿,语气仍然很淡,"是算您理亏,还是我失职?"

宋亚轩脸色变了变,声音拔高了半截:"你敢!我可是——"

"可是什么?"刘耀文往前迈了半步,俯视下来时那种压迫感像一层薄冰覆上来,"殿下要以'未过门王妃'的身份命令我?"

宋亚轩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喉结上下滚了一滚。面前这人说话滴水不漏,进退之间分寸拿捏得死死的,连呼吸都没乱过一下,像是夜风里一块纹丝不动的石头。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下巴一扬:"正是!我以临安王未过门王妃的身份命令你,送我回府。"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身份搬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可他不敢动手——在这吃人的皇城里,会武功这件事一旦露了底,往后就再没有装傻的余地了。父皇偏宠他,朝中多少人盯着,他能在这些眼睛底下安安稳稳活到今日,靠的不是拳脚功夫,是那副"草包皇子"的皮囊。这层皮一旦撕破,等着他的就是无底深渊。

刘耀文垂眼看着他,那种沉默像一把极薄的刀刃横在两人之间。面具底下的眸子看不出情绪,但他似乎在权衡什么——片刻之后他微微侧了侧身,声音淡得像兑了水的墨:"是。"

话音未落他忽然上前一步,宋亚轩还没反应过来,后领已经被一把攥住了。刘耀文提着他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足尖在瓦沿上一点便往下落,落地时靴底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那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可以说粗鲁——刘耀文没等他站稳便松了手,宋亚轩踉跄两步才堪堪稳住身形,后领的布料被攥得皱成一团,勒得脖颈发紧。

"路在那边。"刘耀文抬了抬下巴,朝巷口的方向偏了一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殿下自己走。"

宋亚轩愣了一瞬,猛然转头瞪着他:"你——"

"末将只负责把殿下从屋顶上请下来。"刘耀文已经转过身朝老宅的方向走去,步子不紧不慢,连回头看他一眼的意思都没有,"剩下的路,殿下自己走吧。"

夜风灌进巷口,将宋亚轩额前碎发吹得纷乱。他攥着拳头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人影越走越远,后颈还被领口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不傻,这人根本就是在敷衍他——把人从屋顶上拽下来就不管了,算哪门子的"护送"?

可他又不能追上去理论。追上去说什么?说你再不送我我就自己翻墙回去?那不是自曝底细吗?宋亚轩恨恨地踹了一脚路边的碎石,石子滚出去磕在墙根上发出一声脆响,像在嘲笑他。

他站了一会儿,夜风把鼻尖冻得发凉,最后气鼓鼓地把皱巴巴的后领扯了扯正,沿着来路往回走。

翻墙进院的时候比出去时狼狈得多,袍角勾在墙头碎瓦上撕了一道口子,他落地后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豁口,恨不得把那块瓦也一并踹碎。可院外换班的侍卫脚步声已经近了,他只能快步闪进屋里关好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把那股火气压住。

铜镜里映出他的脸——头发散了几缕,后颈领口皱得不成样子,眼底全是没消散的恼意。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把那块从墙头蹭来的青苔从袖口里掏出来,碾碎了,扔进炭盆里,看着它蜷缩成一小撮灰烬,才终于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