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淡着,天边只露一线蟹壳青,宋亚轩就已经站在宫门前了。北风裹着宫墙根的残雪扫过来,他裹紧狐裘搓了搓手,哈出的白气散在朱红门钉上。旁边的贺峻霖打了个哈欠,眼眶泛红:"你非得拖我这么早来?马哥就算再赶路,也得过了午时才到。"
"万一呢?"宋亚轩偏头瞪他,"万一三哥连夜赶路,天明就到了呢?"
贺峻霖懒得争辩,把暖手炉往他怀里一塞:"你捧着吧,手冻得像冰疙瘩似的,待会儿见了马哥连茶盏都端不稳。"
宋亚轩低头嗅了嗅暖炉里透出的桂花香,笑了笑没说话。他确实一宿没怎么睡好。三年前马嘉祺自请戍边的那个黄昏,在城门口,拽着兄长的马镫不放,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当时马嘉祺俯身拍了拍他肩膀,说"等你长大了就回来"。如今他确实长大了,个子拔高了一大截,脸上的婴儿肥也消了,可站在宫门口张望的样子,跟三年前那个不肯撒手的少年也没什么两样。
日头一寸寸爬上来,宫门的影子从西侧缓缓缩回门洞。终于,在辰时刚过不久,远处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蹄声由远及近,先是零星的几点,旋即汇成一片闷雷般的轰鸣。
"来了!"宋亚轩撞了撞贺峻霖的胳膊。
尘土渐散,打头一匹玄色战马率先冲出烟尘。马上之人身披玄铁甲胄,外罩一件被风灌满的玄色披风,领口处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里衣边缘——三年的边关风霜磨掉了衣料上的颜色,却磨不褪那人挺直的脊背。马嘉祺比三年前黑了许多,下颌线条被沙场磨得更硬朗了,眉宇间却还是两人记忆里那份温和,只是那温和底下,多了一层厚厚的沉敛。
他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一声稳稳停住。身后数十骑亲卫齐刷刷勒马,动作利落如一人。
马嘉祺的目光越过亲卫队列,准确地落在宫门前那两道并排站着的身影上。他唇角弯了弯,翻身下马的动作不带半点拖泥带水,靴底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实的钝响,披风在风里展开又落下,三步并两步走过来。
"亚轩,贺儿。"他唤了一声,嗓音比从前沉了些,可那声调里的暖意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宋亚轩却突然说不出话了。他原想好了一肚子的话——可人真站在面前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
贺峻霖先一步开了口,笑着上前半步:"马哥,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有人天天在我耳朵边念经,我都要被念得出家了。"
马嘉祺笑着伸出双臂,左边揽住贺峻霖肩膀拍了拍,右边揉了揉宋亚轩的发顶,动作几乎同时落下,一个也不落。他的掌心带着粗粝的薄茧,隔着衣料和发丝蹭过去,有一种久别重逢的踏实感:"长高了,都长高了。走的时候还两个小萝卜头似的,现在站在这儿,我差点没认出来。"
宋亚轩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闷声道:"哥你黑了好多。"
"边关的日头不比京城。"马嘉祺看着他们,目光在两张脸上来回扫了一遍,那眼神里有种终于把两件最要紧的东西都确认完好无损之后的松快。他收了收笑意,语气认真了些,"我走之前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们两个。这三年我不在,闯祸了没有?"
贺峻霖和宋亚轩同时摇头,又同时看了对方一眼,默契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马嘉祺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他往后退了半步,从腰间解下两个锦囊,一个系着绿绳,一个系着蓝绳,分别递给两人:"见面礼。边关那边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留着玩。"
宋亚轩捏了捏那个蓝绳锦囊,触感温润,像是什么玉石。贺峻霖打开绿绳的那个,里面是一枚玉制的兽纹小哨,刻工精细。两人同时抬头想道谢,马嘉祺已经伸手在两人肩上各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兄长独有的那种笃定。
"行了,别在这儿吹风了。"他拢了拢披风,看了一眼宫门方向,"我先去见父皇,晚宴后我去找你们,到时候慢慢说。"
宋亚轩还有一肚子话没倒干净,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宫门内侧快步出来一个穿青灰袍子的内侍,拂尘一甩,躬身道:"靖王殿下,陛下已在乾清宫等候多时,请您即刻过去。"
马嘉祺转身走了两步,又侧身对亲卫统领吩咐了几句——那统领便牵着他那匹玄色战马朝宫门侧旁的拴马桩去了。马嘉祺大步迈进宫门,玄色披风在晨光里翻卷如旗。走到门洞下他忽然停了一步,回头冲两人扬了扬下巴,嘴角弯起一个熟悉弧度——跟三年前那个黄昏,他勒马回头说"等我回来"时一模一样。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宫门深处。
宋亚轩攥着锦囊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宫门愣了好一会儿。贺峻霖在旁边把玩着那枚兽纹小哨,凑到嘴边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亮但不太成调的呜响。
"马哥是真的回来了。"贺峻霖把哨子收进怀里。
"嗯。"宋亚轩吸了吸鼻子,不知是天气太冷的缘故,还是太过于想念。
乾清宫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嗡响。殿内暖意融融,鎏金熏炉里燃着龙涎香,与边关营帐中终年不散的烟火气截然不同。马嘉祺走至殿中,撩袍跪地,甲胄与金砖相碰发出一声沉实的钝响:"儿臣马嘉祺,参见父皇。"
长际帝手边摊着一卷未批完的奏折,目光从折子上抬起,在儿子身上停了许久。三年未见,昔年辞行时那个眉眼还带几分书卷气的皇子,此刻跪在殿中,肩背挺得笔直,下颌线条被边关的风沙磨得硬朗分明。领口处那截洗得发白的里衣边沿从甲胄缝隙里露出来,在明黄帐幔的映衬下格外醒目——他没来得及换衣裳便直奔乾清宫,全身还带着边关的尘土味。
"起来吧。"长际帝的声音比方才软了一分,目光在他身上那副旧甲胄上停了停,"三年戍边,你比走之前稳重了许多。西北那仗打得不错,军报朕看过了。"
"父皇过誉。是边关将士用命,儿臣不敢居功。"
长际帝嗯了一声,指尖在案上敲了敲,话锋一转:"有个事要与你通气。亚轩那桩婚约,朕打算年后正式定下来。刘家拥有东南兵权,怎么样也能保护得了亚轩,人品才干都还过得去。待亚轩行了冠礼,便择日完婚。"
马嘉祺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拢,面上神色不变:"儿臣听闻此约是先帝在时议定的,刘氏在东南根基深厚,与皇室联姻于国于家都是一桩好事。"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只是亚轩年纪尚小,性子又跳脱,骤然远嫁东南,怕他一时难适应。"
长际帝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倒会替他说话。婚期定在冠礼之后,还有几个月让他慢慢收心。他整日里没个正形,你这个做兄长的,该多提点他。"
"儿臣明白。"
殿内静了片刻。长际帝往后靠了靠,椅背上的雕龙纹在他肩头投下一道蜿蜒的阴影。他目光落在马嘉祺身上,那眼神里的温度似乎微不可察地降了半分,语气却仍是平和从容的。
"你戍边三年,立了功。今日早朝上满朝文武都看着你回来的。"长际帝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高,却像薄刃贴着瓷面划过,"朕的儿子里,就你受大臣器重些。你明白朕的意思么?"
马嘉祺脊背不动声色地绷紧了一瞬。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茶盏中浮沉的叶梗上,静了一息才开口,嗓音沉稳:"儿臣不过尽了本分。父皇在位,社稷安稳,儿臣只愿为父皇分忧,不敢有他想。"
"分忧?"长际帝笑了一声,那笑意在嘴角停了一瞬便散了,"朕知道你有抱负。三年前你自请戍边,朕准了。你有功,朕自然记得。可有些事——"他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杯口升起的热雾在空气里打着旋儿散去,像在斟酌什么,"急不得。"
最后那三个字吐得极轻,带着笑意,可落在殿中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闷闷地沉下去,激不起半点水花。马嘉祺搁下茶盏起身,撩袍跪了下去。双膝落在金砖上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父皇教诲,儿臣铭记于心。儿臣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惟愿竭力尽忠,不负君恩。"
长际帝看了他许久。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殿角的更漏滴下一颗水珠,时间像被拉得极慢。终于,天子面上那层薄霜似的冷意缓缓化开,他搁下茶盏,语气和缓了几分:"起来吧。你刚回京,风尘仆仆的,连衣裳都没顾上换。先回府歇着。晚宴不必太早到,朕准你换了衣裳再来。"
马嘉祺叩首起身,退了两步才转身。殿门被内侍从外拉开,午后的日光涌进来,将他的影子在门槛上拉得很长。他迈出去,听见身后的殿门再次合拢,那沉闷的嗡响像一扇沉重的幕布落了地。
他在阶前站了片刻,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额头那层薄汗被吹得冰凉。他闭了闭眼,把方才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咽进肚子里,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再睁开眼时,面上只剩一片沉静。他掸了掸甲胄上沾的灰,抬步走下汉白玉阶,翻身上马,催马朝宫外去了。
晚宴安排在御花园暖阁。天色暗透之后,宫灯次第点亮,廊下悬着一串串琉璃风灯,映得雪地泛出暖融融的琥珀色光芒。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满朝有头有脸的文武官员列席而坐,杯盏交错,丝竹声缓缓流淌。
宋亚轩坐在靠窗的位置,贺峻霖挨在他旁边剥松子。今晚的排场比寻常家宴大了不少,三品以上的大员到了大半,连几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老阁老都露面了。宋亚轩明白,父皇这是要借着为马嘉祺接风的由头,当众把封赏摆出来给所有人看。
果然,酒过三巡,长际帝朝身旁的蒋公公递了一个眼神。老太监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一甩拂尘,扬声唱道:"靖王马嘉祺,戍边三年,御敌有功。西北一役率三千精锐破敌万余,收复失地三城,扬我国威,朕心甚慰——"
满堂的喧哗声霎时静了下来,连丝竹都停了。蒋公公的声音在暖阁内格外清亮:"着晋封为靖亲王,加食邑一万户,赐金五千两,玉带一条,御马一匹,特许紫禁城骑马。 钦此——”"
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马嘉祺的席位。马嘉祺起身离座,走至厅中,撩袍跪地叩首:"儿臣叩谢父皇隆恩。"
长际帝微微颔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抬手示意他平身。周围的文武官员纷纷举杯,道贺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靖王年少有为""陛下慧眼识才"之类的奉承。
宋亚轩远远看着兄长在人群中应酬的样子——马嘉祺换了身暗紫锦袍,领口袖口以银线绣了云纹,比白日里那身旧甲胄显得从容许多。他端着酒杯与人寒暄,举止有度,进退有节,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可宋亚轩总觉得那笑意底下藏着什么,三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性。
贺峻霖凑过来低声道:"晋为亲王,这赏赐不轻。马哥这回是真的风光了。"
宋亚轩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是远远看着马嘉祺在一众官员之间周旋的模样。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马嘉祺还在上书房读书,每天散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贵妃宫里找他,把夫子讲的典故挑有趣的复述一遍,说到兴起处还会拿笔在纸上画给他看。那时马哥脸上的笑意是敞亮的,没有隔层,没有那层恰到好处却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分寸感。
"想什么呢?"贺峻霖戳了戳他胳膊。
"没什么。"宋亚轩收回目光,低头夹了一筷炙羊肉,嚼了两下咽了,"就是觉得马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三年边关呢,"贺峻霖把剥好的松子推到他面前,"谁能跟以前一模一样?"
宋亚轩没接话,把松子一颗一颗往嘴里扔。丝竹声重新响起来,舞姬旋入厅中甩开水袖,满堂的气氛又活泛开。马嘉祺终于从人群里脱身,端着酒杯朝他们这桌走来。
"两个躲在这儿偷闲?"他往两人对面一坐,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冲他们扬了扬空杯。
宋亚轩望着他眼底被烛火映出的暖光,忽然觉得方才那些隔着千山万水的生疏感,好像也没那么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