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熟悉

回程的车厢格外安静，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少年始终安安静静缩在后座，身形清瘦单薄，带着一身山野间未散的微凉气息。他那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眸，自始至终凝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成片林海。绿意掠过眼底时，他长长的睫毛便轻轻颤动几下，透着一股与喧嚣人世格格不入的纯粹。

沈栖透过后视镜偶尔瞥他，心底总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暖意。明明是半路捡回的陌生少年，他却从头到尾生不出半分提防与疏离。

车子停稳，推门而入的瞬间，城市公寓清冷空荡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沈栖独居多年的房子，素来少有人气。少年局促地停在玄关门口，迟迟不敢抬步踏入半分，像一株被骤然移栽、惶恐不安的草木。他双手拘谨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浑身都透着初入陌生环境的腼腆。

可唯独一双眼睛，执拗又安静地落在沈栖身上。

沈栖脱下外套挂好，放缓了周身冷淡的气场，怕吓到这个过分安静的少年。他转身从衣柜翻出一件版型宽松的纯棉白衬衫，干净柔软，尺码恰好适配少年清瘦的身形。

他将衣服递到少年面前，声线温和低沉：“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先换上吧，干净的。”

少年垂眸看着递来的衣物，轻轻点头，却依旧一言不发。

待他简单换好衣服出来，一室寂静。沈栖看着他干净素净的模样，终于轻声开口询问：“你家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少年闻言，长长的睫毛缓缓垂下，轻轻摇了摇头。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喉间像是堵着一层薄薄的雾霭，只能以沉默作答。唯独周身萦绕着一缕极淡极清的松木香气，若有若无，慢悠悠漫在空气里，缠在沈栖身边，挥之不去。

沈栖望着少年草木般干净清瘦的眉眼，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撞进一组名字，清晰得不像话，仿佛本就该属于眼前这个人。他心头一动，试探着轻声念出：“沐宥忖（木又寸），小名阿木……对吗？”

“木”字落下的刹那，少年原本低垂的眼眸慢慢抬起，澄澈的眼底瞬间漾开细碎的水光，像沉寂多年的深林落进了月光，翻涌着无人读懂的酸涩、欢喜与执念。

少年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身体不受控制地朝沈栖靠近。指尖极轻、极快地擦过沈栖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温度与草木清香，轻得像一阵风。触碰的瞬间，他又骤然惊醒，慌张地收回手，迅速后退半步，耳根飞快染上一层薄红。而后他用力点了点头，一下又一下，清晰地给出肯定的答复。

沈栖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只感慨世间缘分奇妙。

之后大半日，一室安然，两人相安共处。

沈栖坐在书桌前，低头翻阅整理老家寄来的林地台账与林木单据，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专心致志。

沐宥忖没有上前打扰，独自走到开阔的阳台边，安静伫立。

他微微抬眼，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黛色山林，目光悠远眷恋，仿佛那里藏着他所有的过往与归宿。干燥的城市风拂过他发梢，他身形微怔，下意识微微舒展肩背，又悄悄攥紧了衣角。

两人全程无话，隔着一室安静的空气。

可沈栖每每抬眼抬头，视线总会毫无例外撞上阳台少年望来的目光。那视线安静、执拗、温柔，跨越方寸距离，牢牢落在他身上，从未偏移。

若是沈栖起身踱步、稍稍靠近窗边，沐宥忖的身体便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倾斜，本能般朝着他的方向靠拢一寸。哪怕他自己刻意克制、想要维持陌生的分寸，身体最原始的羁绊却无从遮掩。

他不懂自己为何如此。

沈栖亦不懂，为何初见的陌生人，会让自己心生偏爱、全然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