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林间常年湿润,空气里浮动着雨后潮软的泥土气息。地面隆起层层叠叠的根系,纵横交错、紧紧缠绕,老根如粗索盘结,细根似丝线相扣,在土层之上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一个少年背着水壶踏入这片幽静的祖传林地,脚步熟稔又带着几分拘谨,径直走向坡地中央那株纤细稚嫩的小树苗------这是他亲手栽下的树。
他握着小小的铁铲,动作轻得不敢用力,一点点剔除树苗周遭疯长的杂草与乱枝,生怕争抢了幼苗微薄的养分。清理干净周遭泥土后,他提起水壶,细细将清水淋覆在树根四周,水流缓缓渗进松软的泥土,温柔滋养着尚且稚嫩的根系。
打理完毕,他蹲在树苗旁,垂眸认真打量着它纤细的枝干、新生的嫩叶。树苗青涩稚嫩,枝头萦绕着的树脂香让他莫名觉得踏实安心。
原来这片山林是少年家中祖传的林地。那几年,家中生意日渐萧条,日复一日的亏损压得整个家都沉沉郁郁,母亲终日蹙眉寡欢,眉眼间总挥不去疲惫与忧愁。
懵懂的少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偶然听闻林木成材后可以卖钱,他便揣着一份笨拙又赤诚的心意,独自来到后山,亲手埋下了这棵树苗。那时,他悄悄许愿,盼着小树快快长大,终有一日能撑起一片荫凉,替摇摇欲坠的家分担一份重担。
自那以后,后山的小路成了沈栖最常奔赴的地方。
他每周都会准时赶来照料这棵独属于自己的小树。空旷的山林里没有旁人,少年便对着枝叶轻轻自言自语。他认真记着树苗抽芽、长枝、拔高的每一点细微变化,把自己短暂又纯粹的温柔,尽数倾注在这方小小的草木之上。
岁岁年年,小树的年轮一圈圈蔓延生长,悄然镌刻下少年的痕迹:干净的眉眼、温柔的模样,还有他身上常年萦绕的清淡洗衣粉香气,都被细密的年轮、缠绕的根系,完完整整、牢牢实实地刻进了树的灵识里。
那时的他满心期许,以为岁月悠长,他可以年年岁岁守着这棵树苗,看着它从纤细幼苗长成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陪着它历经朝夕。
可人间世事,从来不由人愿。
一纸拆迁通知,打破了后山山林安稳的岁月。老宅拆迁的补偿款,成了填补家中生意巨亏的唯一救命稻草。母父收拾行囊,决意彻底搬离这片生活多年的故土,去往陌生的城镇谋生。
直到收拾行李的那日,看着满屋打包妥当的物件,沈栖才骤然慌了神。他终于明白,自己或许再也不能来后山看他的小树,再也不能守着这份期盼。
他拽着母父的衣角,眼底藏着未褪去的慌张与恳求:“妈妈爸爸,可以不搬走吗?我想留在这里。”
奔波琐事压得人心烦,母父早已身心俱疲,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沈栖,听话一点,别再胡闹了,快点走。”
稚嫩的恳求微不足道,根本抵不过生活的重压。少年沈栖别无选择,只能跟着家人,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这片生他养他的故土,离开了他亲手栽种、日日相伴的小树苗。
车马远去,旧山渐远,熟悉的山林小路,就此彻底退出了少年的生活。
岁月辗转,流年无声。
去往城镇的日子里,崭新的生活、陌生的环境填满了沈栖的生活。年少的心事、故土的回忆,被漫长的时光一点点冲淡。他渐渐忘了后山的老宅,忘了潮湿林间的泥土清香,更忘了那株被他倾尽温柔守护过的小树苗。
人类的记忆短暂且善忘,可草木的执念,岁岁不息。
无人照料的树苗,没有因为主人的离去枯萎凋零。它扎根沃土,日夜吸纳山间朝露、日月星辉,借着整片林地缠绕共生的灵气,在无人问津的岁月里,默默扎根、疯狂生长。根系越扎越深,枝叶越长越繁茂。
光阴更迭,不知历经多少春秋。
某一日,幽深静谧的森林深处,雾气缓缓涌动,凝出了一道清秀单薄的少年身影。
他身形清瘦挺拔,肤色是常年隐匿山林的冷白,周身永远萦绕着独属于新芽初绽的清甜草木香气。
他一身静谧温柔,似山风凝成骨、草木化作魂。
此后的时间,他或是安静坐在粗壮的枝干上,垂眸望着山间小路;或是盘坐在当年扎根的坡地,一寸寸等候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