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两个两脚兽背叛了.
今天他们把我骗进航空箱.
我以为是去洗澡,虽然我也不喜欢洗澡,但至少洗澡不会让我失去什么.
结果那个戴圆框眼镜的两脚兽在我后腿之间摸了一把,然后我就睡着了.
醒来之后我失去了某个重要的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感觉整个猫生都不一样了.
我变得不完整了.
他们说是为了我好.
喵的,好个屁.
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恨那个冷脸两脚兽.
是他把我装进箱子的.
我隔着网格门看到他面不改色地把我交给那个穿白大褂的圆框眼镜,像是在交一份不太重要的文件.
我恨你,秦尽秋.
今天冷脸想摸我.
我把头扭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好几秒,然后收回去插在大衣口袋里.
我余光看到了,假装没看到.
他站了一会儿才走开.
他走开的脚步声比平时慢,慢到我能听出他的迟疑.
但我不能心软.
我有尊严!
今天我在窗台上叫了一会儿.
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以前叫的时候心里有一团火,今天叫了几声,那团火没了.
也不是说完全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闷住了,烧不起来.
后来我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那只野猫从围墙上经过,它看了我一眼,我看了它一眼,我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陌生.
然后我从窗台上跳下来了.
冷脸今天试图跟我讲道理.
他说什么“长期健康”
“生殖系统疾病风险”
“行为问题改善”
我听不懂,但他的语气跟他在电脑前面开会时一模一样.
我不想听他开会,他开会时那些两脚兽都要假装在记笔记.
于是我用屁股对着他走了.
他沉默了.
我赢了.
但我看到他蹲在原地捡石桌上的落叶,捡起来又放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概在想怎么跟一只猫道歉吧.
不过我可不会这么快原谅他的.
今天冷脸坐在书房里敲电脑.
以前这个时候我都会趴在他脚边的旧棉拖上,尾巴搭在他脚背上,他敲键盘的节奏很稳,我打呼噜的节奏也很稳.
但今天我没有去.
我在客厅沙发上,在眼镜的膝盖上,在冷脸看不到的地方.
眼镜摸我的背,手法还行,比冷脸差一点,但比没有强.
他的手指很暖,力道很轻,像怕碰到我的伤口——
其实伤口已经不疼了,但他还是小心翼翼的.
我喜欢他这样.
但我看到冷脸从书房出来找水喝,路过客厅时看了我一眼.
他在沙发前面站了片刻,伸出手,又收回去了.
他以为我没在看.
我一直在看.
他的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比这两者都更深.
我以前见过他半夜失眠时在书房台灯下写字的眼神,就是这种.
我差点就跳下沙发去蹭他了,但我忍住了.
他可是把我装进航空箱的人.
我今天做了一件大事.
我把冷脸的咖啡豆罐从料理台上推下去了.
玻璃罐碎掉的时候声音很响,咖啡豆滚了一地.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满地狼藉,我也看着他.
我想好了,他要是凶我我就跑,跑不了就挠他,反正我的祖先也是打过架的,我的战斗力应该也不俗.
他走过来,没有管咖啡豆,先把我从玻璃碴旁边捞起来,翻来覆去检查我的爪子.
一只一只地看,连后腿之间的剃毛区域都仔细看了,确认没有伤口,然后把我放到沙发上.
他先去检查我的爪子,然后才去拿扫帚.
全程没有说一句重话.
我蹲在沙发上,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到底在生什么气.
他让人摘了我的器官,但他记得先检查我的爪子再管咖啡豆.
我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从书架上摔下来,他也是这样把我从地上捞起来,一只一只检查我的爪子,然后打电话叫兽医,半夜三点开车送我挂急诊.
那次他把油门踩得很急,连眼镜都说“慢点没事的”,他说“它才两个月.”
今天眼镜蹲在我面前说:“你精心策划的报复没有达到预期效果,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先关心你的爪子,这对一只记仇的猫来说是很挫败的.”
他说得对.
我的复仇计划失败了,败得很彻底.
我甚至有点佩服冷脸——
他把我最恨他的那部分,变成了我没办法恨他的理由.
我闻了闻他留在沙发上的气味,很淡,是咖啡豆和旧书和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
我闻着闻着就睡着了,睡得很沉,梦到了很久以前——
我刚来这个家,他把我从航空箱里抱出来,我第一件事就是用头蹭他的下巴.
他当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我的肚子,说:“这么小.”
今天冷脸蹲在沙发前,把手伸到我面前,掌心朝上.
他以前从来不这样.
他以前都是直接把我拎起来放在膝盖上,像一个不需要征求意见的独裁者.
现在他把掌心摊开,等我自己做决定.
我把鼻子凑过去,他的指尖有咖啡豆的香气——
是今早新磨的,用备用咖啡豆煮的那一壶.
还有一点点墨水味,大概又在书房里写到很晚.
我把下巴搁在他掌心里,蹭了几下,用脸颊蹭过他的指节,把我最想留在他身上的味道,都留在那里.
他挠了挠我的下巴,力道很轻,节奏不疾不徐.
他的手指告诉我,他知道我会回来,他不着急.
今天我在冷脸脚边睡了一整个晚上.
他敲键盘,我打呼噜,尾巴搭在他脚背上,旧棉拖还搁在原来的位置.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从他敲键盘的节奏里听出来了——
他很高兴.
眼镜说我跟他越来越像,都爱记仇,也都不太会记太久.
他说这话的时候冷脸也在场,冷脸说:“它是猫,我是人,没有可比性.”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正在挠我耳朵后面那个我最喜欢的位置,而且他笑了——
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是真的被我逗笑了一下,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
眼镜注意到了.
他在对面端着茶杯冲我眨了眨眼.
我决定不再生他的气了.
不是因为我忘了,是因为他记得.
他记得先检查我的爪子,他记得把掌心朝上,他记得等我.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疤,他手腕上有,眼镜心里有,连那个偶尔来做推拿的陆亦岺手腕上也有.
但我没有伤疤,我只是少了某个器官,但他们让我知道——
就算我少了什么,我还是这个家里被偏爱的那个.
冷脸说这叫“无条件的爱”,他定义了好几次,说这是一种不因对象的功能缺失而减损的情感投入.
我不懂什么叫功能缺失.
我只知道我现在跳到冷脸身上时,他不会再躲了.他会稳稳地接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