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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醒心灯

十一月的榆城开始冷了.

不是南诏那种湿漉漉的、夹杂着桂花香的凉意,而是一种干冽的、带着灰尘气息的冷.

风从北方刮过来,掠过城市的天际线,钻进叶公馆老旧的窗缝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是有谁在墙壁的夹层里低声哭泣.

连庭嘉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两个小时睡不着的失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清醒.

他可以在凌晨两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夜灯,一直看到窗外天光大亮,然后在清晨六点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再在十点钟被吴妈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惊醒.

他的胃口也变得很差.

吴妈变着花样给他做饭,今天是糖醋排骨,明天是清蒸鲈鱼,后天是鸡汤馄饨.

每一样都是精心烹制的,但他总是吃两口就放下筷子,说一声“饱了”,然后回到书房里继续翻那些已经翻过无数遍的日记.

吴妈看在眼里,愁在心里.

有一次连庭嘉在走廊里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焦急:“二少爷,大少爷又不吃饭了,人都瘦了一圈了……您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他假装没听到,轻轻退回了书房.

秦尽秋当天晚上就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领上还沾着外面带来的冷气,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他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鲜虾馄饨,汤面上飘着碧绿的葱花和几点金黄的油花.

“吴妈说你又没吃晚饭.”

秦尽秋把勺子搁在碗沿上,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吃.”

连庭嘉看着那碗馄饨,胃里翻了一下,但他还是拿起勺子,舀了一个,慢慢地吃了.

馄饨皮薄馅大,虾仁弹牙,汤汁鲜美,是他喜欢的口味.

但他只吃了三个,就觉得胃里堵得慌,放下了勺子.

秦尽秋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馄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碗收走了,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陪连庭嘉坐了很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台灯发出的微弱的电流声.

连庭嘉缩在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日记,但他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秦尽秋就那样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偶尔起身给他续一杯热茶.

茶是桂花乌龙,是吴妈用后院那棵桂花树上的花晒干了泡的,香气清雅,入口回甘.

连庭嘉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驱散了一点盘踞在胃里的寒意.

“你不用每天都来,”连庭嘉说,声音有些沙哑,“公司不是有很多事吗?”

“公司的事有人处理.”

连庭嘉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秦尽秋在说谎——

有好几次,秦尽秋在陪他的时候手机响了,对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就按掉了,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坐着.

手机后来又响了好几次,他干脆调成了静音.

他们之间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连庭嘉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秦尽秋看他的眼神和最初不太一样了.

那种小心翼翼的、刻意保持距离的分寸感还在,但在那层薄冰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像是一条在深水里游弋的鱼,偶尔浮出水面露出一点背脊,又迅速沉下去.

那天晚上秦尽秋走的时候,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

他背对着连庭嘉,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的穿堂风盖过去.

“哥.”

这是连庭嘉第二次听到他这样叫自己.

上一次是在刚到叶公馆的那天,秦尽秋站在正门的牌匾下,对他说“欢迎回家,哥哥.”

那时候这两个字听起来像是一把刀,又冷又利,带着说不清的恶意.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这两个字是软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泡了很久,所有的锋利和棱角都被磨平了,只剩下最纯粹的、最原始的、一个弟弟对哥哥的称呼.

连庭嘉抬起头,但秦尽秋已经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连庭嘉重新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本摊开的日记.

那一页是秦意深在生完第二个孩子之后写的,字迹潦草,有些笔画甚至戳破了纸面.

“我要逃离他,一定要逃离他.”

连庭嘉合上日记,闭上了眼睛.

他又想起秦尽秋对他说的那句话——

“她把好东西给了你,把剩下的都给了我.”

当时他只觉得这句话里带着刺,现在他才明白,那根刺不是针对他的.

那根刺是秦尽秋从一出生就被扎进肉里的,和血脉一起生长,和骨骼一起钙化,早就拔不出来了.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傍晚,秦尽秋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

“叶承枫想见你.”

连庭嘉愣了一下.

自从上次在那个灰暗的客厅里见过一面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去看过叶承枫.

秦尽秋偶尔会提一两句那个人的近况,说他的身体时好时坏,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会坐在窗边发呆,糊涂的时候会对着墙壁说话.

每次听到这些,连庭嘉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一根很细很细的针在他的心口扎了一下,不太疼,但会让他不舒服好一会儿.

“他想见我?”连庭嘉问.

“他这几天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医生说,他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了.”

连庭嘉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我去.”

车子驶进那栋灰色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铁门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郊区夜里格外刺耳,惊起了墙头一只栖息的鸟,扑棱棱地飞进了黑暗里.

院子里的灯亮着,照得那栋两层小楼的轮廓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清.

这一次,秦尽秋没有带连庭嘉进客厅.

他领着他穿过客厅旁边的一条窄窄的走廊,停在一扇白色的房门前.

房门上有一个小窗,玻璃是透明的,能隐约看到里面.

连庭嘉透过那扇窗往里看了一眼——

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布置得像病房,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输液架和几台叫不出名字的医疗仪器.

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身影,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一动不动.

“他在里面,”秦尽秋说,“你去吧.”

“你不进去?”

秦尽秋摇了摇头.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

走廊里灯光昏暗,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不想见我,”他说,“他也从来都不想见我.”

连庭嘉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有节奏的“滴滴”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药片混合的气味,不算难闻,但让人莫名觉得压抑.

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能看到外面漆黑的夜空和远处城市的灯火.

叶承枫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皮肤干枯得像是贴在一具骨架上的薄纸.

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细瘦,指甲发黄,手背上扎着输液的针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从管子里滴下来,流进那根凸起的青色血管里.

那双曾经签下过亿合同的手,此刻只剩下了骨头和皮.

连庭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看着这张脸,想起了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年轻矜贵的男人,想起了画室里那幅肖像画上冷峻而傲慢的目光.

那是同一个人吗?

他不敢确定.

也许是因为听到了动静,叶承枫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和上次一样,浑浊、凹陷、布满血丝.

但当它们看清了坐在床边的人是谁之后,一种光芒忽然从瞳孔深处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漆黑的房间里擦亮了一根火柴.

“惊……秋……”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破了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他那只没有扎针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颤巍巍地朝连庭嘉的方向摸索着,指尖抖得厉害,像是每抬起一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连庭嘉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枯瘦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皮肤粗糙干裂,指节凸起硌得他掌心生疼.

当他的手被握紧的那一刻,连庭嘉看到叶承枫的眼眶里忽然蓄满了泪水.

连庭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在那里,握着一个他应该叫父亲的人的手,却感觉自己像是在握着一个陌生人的手.

这个人给了他一半的生命,可他对这个人的了解,只限于日记里的只言片语和秦尽秋的转述——

那些都是批判的、控诉的、充满了怨恨的.

但此刻,这个人就躺在他面前,枯瘦、脆弱、泪水纵横,不是日记里那个令人窒息的压迫者,也不是秦尽秋口中那个冷酷无情的施暴者,只是一个病入膏肓的、思念儿子的老人.

“惊秋,”叶承枫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力气很小,但连庭嘉感觉到了,“让爸爸……好好看看你.”

他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手在半空中抖了很久,才终于触到了连庭嘉的脸颊.

指尖冰凉,带着消毒水的气味,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划过他的眉骨、眼窝、鼻梁,像是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触感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像你妈妈……”叶承枫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回光返照,“眼睛像她……眉眼弯弯的……她笑起来也是这样……可她后来就不笑了……”

连庭嘉的呼吸放得很轻很轻,生怕打断了他.

“我做了……很多错事.”

叶承枫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的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横流,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其实我只是怕她走,怕她离开我.”

“我关着她,是想让她死心,让她知道她走不了.

可她越来越恨我,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仇人……”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我娶林晚棠那天……她割了腕,我抱着她去医院,她在我怀里一直说,让我死,让我死……”

“我说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活……”

“可她还是死了,她在我面前,把刀扎进了胸口.

她的手——”

“她那双会画画的手,那双弹钢琴的手,把刀扎进了自己的心口,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像在说——”

“你看,我终于逃出去了.”

连庭嘉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烫.

他努力睁大眼睛,不让那些液体溢出来.

但他握着叶承枫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叶承枫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忽然变快了.

“我恨”他忽然说,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真的好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要生在叶家,恨我为什么要在那场酒会上多看那一眼.”

“可是惊秋——”

“我从来没恨过你,你是我和她之间,唯一相爱的证明.”

他转过头,眼睛直直地看着连庭嘉.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光芒.

“你恨我吗?”

连庭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恨这个人吗?

他应该恨的.

这个人抛弃了他,囚禁了他的母亲,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

这个人是秦尽秋所有痛苦的来源,是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

他有一千个理由恨这个人.

可当这个人躺在他面前,枯瘦如柴,泪流满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他忏悔的时候——

他的恨意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我不知道.”

叶承枫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颤抖的弧度,但那个笑容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不知道……也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长得这么好……这么像她……我很高兴……高兴你回来……回来见我最后一面.”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忽然变得急促,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开始剧烈跳动,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叶承枫的手忽然变得很有力,紧紧攥着连庭嘉的手指,像是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惊秋……照顾你弟弟……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你们所有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里的光芒也越来越黯淡,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最后一丝火苗在风中摇曳.

他的嘴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连庭嘉凑近了,勉强辨认出他的口型.

他说的最后两个字是——

“意深.”

然后,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变成了一条长长的、刺耳的蜂鸣.

屏幕上那些跳动的绿色波浪变成了一条直线.

连庭嘉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只已经失去力量的手.

那只手正在慢慢变凉,比刚才更凉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好像什么都想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与自己有关的、却又隔着一层玻璃的戏剧.

门被推开了.

秦尽秋走了进来,步伐稳定而从容.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已经停止呼吸的叶承枫,表情淡漠得可怕,像是在看一具素不相识的尸体.

然后他伸出手,拔掉了输液管,关掉了心电监护仪的电源.

那声刺耳的蜂鸣戛然而止,房间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走吧.”

连庭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病房的.

他好像是被秦尽秋牵着走出来的,又好像是自己走出来的.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感知是秦尽秋的手——

那只手扶在他的后背上,很轻,却稳稳地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车子驶出别墅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别墅在夜色中安安静静地矗立着,二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最后只剩下一扇窗户还亮着——

那是叶承枫病房的窗户,也许是护工在整理遗物.

他又想起了许沉郢说的那句话.

“他抱着她,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一样嚎叫.”

二十一年前,叶承枫失去了秦意深.

二十一年后,他在临死之前,叫的还是她的名字.

这个男人用一辈子去忏悔一个错误,却永远都没有得到原谅.

连庭嘉低下头,手心里还残留着那只枯瘦的手的冰凉触感.

他想起叶承枫最后那个问题——

“你恨我吗?”

他没有回答.

也许永远都回答不了.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的心里多了一个洞.

那个洞的形状,是一个父亲的轮廓.

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个人,却在失去他的那一刻,感到了一种莫须有的、不属于他的悲伤.

车子拐上了高速,榆城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

秦尽秋一直沉默着,沉默到连庭嘉以为这一路都不会再有人说话了.

但在车子驶进叶公馆大门的那一瞬间,秦尽秋忽然开口了.

“他说了什么?”

连庭嘉转过头.

秦尽秋的侧脸映在车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里,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车已经停稳了,他却没有松开.

“他说,”连庭嘉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做了很多错事,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归咎在自己身上.”

秦尽秋没有说话.

“他还说,”连庭嘉顿了顿,“让我照顾你.”

秦尽秋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连庭嘉,那双睛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快到连庭嘉来不及捕捉.

“你撒谎.”

“我没有.”

“他从来没在乎过我.”

秦尽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从小到大,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多余的物件.

他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从来没有,他叫我‘那个东西’、‘孽种’,随便什么都可以,就是不叫我的名字.

临终前居然会让你照顾我?”

连庭嘉没有说话.

他知道,秦尽秋说的,也许更接近真相.

但他没有说的是,那一刻,他看着秦尽秋的眼睛——

那双和叶承枫相似的眼——

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死了,”连庭嘉说,“你打算怎么办?”

秦尽秋沉默了很久.

久到车窗外的月亮从一片云里钻出来,又钻进另一片云里.

“该怎么处理尸体就怎么处理,”他说,“叶家的规矩多,葬礼要办得体面些,你去吗?”

连庭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恨他恨了那么多年,现在他死了,你还恨吗?”

秦尽秋没有回答.

他推开车门,走进了老宅的阴影里.

连庭嘉跟在后面,看到他径直走向楼梯口,步伐依旧稳定而从容,背影依旧挺拔而疏离.

但就在他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落叶.

“我以为他死的时候,我会高兴.

可我站了很久,什么都没感觉到,就好像……”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恰当的词,“就好像我恨的那个人,早就已经死了,躺在床上的那个,只是一个不认识的、枯瘦的可怜人.”

他说完,继续往楼上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连庭嘉一个人站在门厅里,月光从玻璃窗里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刚才握着叶承枫的手,现在上面的温度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无处附着的凉.

他忽然想起了秦意深日记里的另外一句话.

那是他在翻了好几天之后才找到的,写在某年秋天的一个深夜,字迹潦草,纸张上还有几处被水渍洇开的痕迹.

她写道——

“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年秋天我没有去那场酒会,没有遇到那个叫叶承枫的人,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会简单很多,平淡很多,安全很多.

但那样的话,就不会有惊秋,为了他,我愿意把所有的苦都再吃一遍.”

连庭嘉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他摸到了那条项链的轮廓.

小小的圆形吊坠贴着他的心脏,里面嵌着一张极小极小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温柔,怀里的婴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他的眼眶终于忍不住了.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暗红色的大理石地面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站在月光里,站在秦意深曾经站过的地方,站在叶承枫再也回不来的门口,哭得无声无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哭.

是为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女人?

是为那个枯瘦如柴的老人?

是为那个在楼梯口停下脚步却不肯回头的弟弟?

还是为那个在南诏无忧无虑长大、却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的自己?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他只是想哭.

哭这栋老宅里所有的爱恨,哭那个秋天里所有的相遇和分离,哭那些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的、被命运碾压过的一切.

那一夜,叶公馆的桂花落尽了.

第二天一早,吴妈推开大门的时候,发现那两棵银杏树的叶子在一夜之间全黄了,金灿灿地铺了一地,像是给这栋老宅铺上了一条通往冬天的路.

而院子角落里那片秦意深亲手种下的黑玫瑰,在深秋的寒风里,忽然开出了一朵迟来的花.

花瓣的颜色,是极深极深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