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秦尽秋没有再来叶公馆.
连庭嘉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问.
吴妈偶尔会在饭桌上提一句“二少爷最近忙”,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他只是点点头,继续低头吃饭,不置可否.
但他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宅子里的佣人比之前多了.
除了吴妈之外,又多了一个做饭的阿姨和一个负责打扫的年轻女孩.
后院的杂草被清理干净了,枯死的灌木被挖走,换上了新的月季苗.
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喷水池也被重新修好了,汩汩的水流从雕塑的顶端倾泻而下,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小段彩虹.
这些变化都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
没有人来征求他的意见,也没有人来通知他.
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一点一点地修缮着这栋老宅,试图将它从漫长的沉睡中唤醒.
连庭嘉知道那是谁的手.
他只是不知道,那只手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十月末的一个傍晚,秦尽秋终于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衣摆上沾着几滴没有干透的雨渍,头发也有些凌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
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了一些,眼下的青影也更重了,但那双眼睛依旧是锐利的、清醒的,看不到半点疲惫.
他站在书房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在看书?”
连庭嘉放下手里的书,点了点头.
那是一本秦意深留下的诗集,书页已经泛黄,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题字——
“给承枫,愿你喜欢.
意深,某年秋.”
连庭嘉读到这一页的时候,手指在题字上停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翻了过去.
秦尽秋走进来,在连庭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没有马上说话.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书房里只亮着书桌上那盏铜绿色的台灯,光线昏黄,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书架上,模模糊糊地交叠在一起.
“这几天我处理了一些事情,”秦尽秋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关于叶承枫的.”
连庭嘉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他的情况不太好.”
秦尽秋说,目光落在那盏台灯上,像是在看着什么别的东西,“医生说他除了精神问题之外,身体的各项指标也在恶化,肝和肾都有问题,大概是长期酗酒造成的,年轻的时候喝得太凶,老了身体开始报复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连庭嘉注意到,他说“年轻的时候”这四个字时,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不小心咬到了什么苦涩的东西.
“你给他请了医生?”连庭嘉问.
“嗯.”
“我以为你恨他.”
秦尽秋抬起眼,看了连庭嘉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恼怒,没有反驳,只有一种深沉的、不可名状的情绪.
“我是恨他,”他说,“但我没说过要他死.”
连庭嘉没有接话.
他想起了那天在别墅里看到的场景——
秦尽秋把叶承枫按在椅子上,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一把薄刃,每一个字都带着精准的恶意.
他也想起了秦尽秋在车上说的那句话:“不够,远远不够.”
一个恨到骨子里的人,却又请医生给仇人治病.
这种矛盾,连庭嘉理解不了.
“你想再去见他吗?”秦尽秋忽然问.
连庭嘉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秦尽秋说,“真相不在那些日记里,也不在我嘴里,在他那里.”
连庭嘉沉默了.
他看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隐约猜到了里面装着什么.
“你上次说,”他慢慢开口,“你关着他是在保护他?”
“是.”
“那你是谁?你凭什么决定他是被保护还是被囚禁?”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直接到秦尽秋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你问得好,”他说,“我凭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已经全黑了,后院里那几盏新装的地灯亮了起来,照着那几排刚种下的月季苗,娇嫩的叶片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我七岁那年,他把我从楼梯上踹了下去.”
秦尽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连庭嘉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天是你走丢之后的第三个月,他找不到你,把所有的账都算在我头上,我从二楼滚到一楼,断了两根肋骨,左臂骨裂.
吴妈要送我去医院,他不让.”
他转过身,靠在窗框上,脸上的表情依旧平淡,仿佛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后来吴妈趁他出门,偷偷叫了救护车.
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他一次都没来看过,出院那天,他派人送了一张卡,里面有十万块钱.”
秦尽秋的嘴角又扯了一下,露出那个称不上笑容的弧度.
“那是他第一次给我钱,以前他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
连庭嘉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秦尽秋在书房里对他说的那句话——
“我从小到大,一直被人拿来和你比.”
他当时没有深想,只当是一个弟弟对哥哥的寻常抱怨.
可现在他才知道,那轻描淡写的几个字背后,是怎样一个血淋淋的童年.
“所以,”秦尽秋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如果你问我凭什么——”
”凭我活下来了,凭那个老东西欠我的,欠妈妈的,欠你的,凭他没有资格舒舒服服地死.”
他说完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叠照片,一张一张地摊开在连庭嘉面前.
第一张:一个女人躺在血泊中,身下是青灰色的盘山公路,雨水将血冲得很远很远,像一朵在沥青路面上绽开的深红色花朵.
第二张:同一个女人,被抱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男人的脸被雨水模糊了,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紧紧搂着她的手,骨节凸起,青筋暴起,像是在抱着世界上最珍贵也最易碎的瓷器.
第三张:医院的急救室,灯光明亮得刺眼,一群白大褂围着一张床,床上的女人面色如纸,胸口插着一把刀.
第四张:一张死亡证明.
姓名:秦意深.
死因:心脏刺伤.
死亡时间:十月十七日.
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医院公章.
连庭嘉一张一张地看完,手指最后停在那张死亡证明上.
纸面光滑冰冷,他的指尖却在发烫.
“这些照片,”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从哪里拿到的?”
“许沉郢.”
秦尽秋说,“那个救了妈妈又被叶承枫截住的人,他这些年一直留着这些照片,大概是用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病得很重了,他把这些给了我,说,你妈妈这辈子太苦了,别让她白死.”
秦尽秋在连庭嘉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将他那双狐狸眼照得格外幽深.
“你问我凭什么,”他说,“这就是我的答案,你看看这些照片,然后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连庭嘉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照片上一一扫过——
秦意深倒在血泊中的样子,叶承枫抱着她痛不欲生的样子,急救室里白大褂们手忙脚乱的样子,死亡证明上那个鲜红的公章.
这些画面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一个接一个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照片整理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
“你希望我做什么?”
秦尽秋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逆着光,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分明,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格外清晰.
那是一种复杂的、炽烈的、像火焰又像寒冰的光芒.
“我希望你,”他慢慢地说,“和我站在一起.”
那天晚上,连庭嘉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夜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照片上的画面.
秦意深的血,叶承枫的手,急救室的灯,死亡证明上的红章.
这些画面和秦尽秋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他从二楼把我踹下去”
“孽种不配看病”
“十万块钱”
他试图理清这些信息,试图找到一个可以站稳的立场.
但他发现自己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叙事之间摇摆——
一边是日记里那个克制隐忍的秦意深,一边是照片上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女人;一边是那个在门框上刻下儿子名字的门,一边是把另一个儿子踹下楼梯的脚.
这两种真实同时存在,却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浆洗味道,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大概是吴妈在晾晒床单时沾上的.
那气味让他想起了南诏的养母.
养母也喜欢在秋天晒被子,说这样冬天盖起来才暖和.
那时候他的生活是简单的,干净的,没有任何血腥和仇恨.
可现在他被连根拔起,移植到了这片陌生的土壤里.
这里的土地是用鲜血浇灌的,空气中弥漫着旧日的怨怼,每一面墙壁都在低语着过去的秘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哭.
那哭声从走廊深处的某个房间里传出来,隐隐约约的,若有若无,让他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醒.
然后他意识到,那是秦尽秋的房间.
秦尽秋今晚留在了叶公馆.
他的房间在三楼,和连庭嘉隔着一层楼.
但在这栋空旷的老宅里,声音传得比想象中更远.
连庭嘉坐起身,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想起秦尽秋曾说过的那句话——
“她把好东西给了你,把剩下的都给了我.”
当时他只觉得这句话里带着刺,现在他才明白,那根刺不是针对他的.
那根刺是秦尽秋从一出生就被扎进肉里的,和血脉一起生长,和骨骼一起钙化,早就拔不出来了.
他最终没有上楼.
他不确定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确定秦尽秋愿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
那个人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一层冰壳底下,如果被人看到了,也许会碎掉.
他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
那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走廊里又恢复了死寂.
但他知道,三楼的房间里,有一个人和他一样,正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三天后,秦尽秋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东西,只是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问连庭嘉愿不愿意跟他去一个地方。连庭嘉问去哪里,他说:“再去看看他.”
车子穿过市区,驶向郊外那条熟悉的路.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路边的荒地在车窗外飞速后退,偶尔掠过一两棵光秃秃的树,枝干扭曲,像伸向天空的枯瘦手臂.
连庭嘉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的边缘.
秦尽秋开着车,目光直视前方,表情淡漠如常.
“到了之后,”秦尽秋忽然开口,“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说话,让我来处理.”
连庭嘉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车子驶进那栋灰色别墅的院子.
铁门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郊区午后格外刺耳,惊起了墙头一只栖息的鸟,扑棱棱地飞进了铅灰色的天空.
院子里依旧是那副整饬却冷清的模样,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但草色枯黄,像是很久没有见过真正的阳光.
这一次,秦尽秋没有带连庭嘉去客厅.
他领着他穿过客厅旁边那条窄窄的走廊,停在一扇白色的房门前.
房门上有一个小窗,玻璃是透明的,能隐约看到里面.
连庭嘉透过那扇窗往里看了一眼——
叶承枫坐在床边,没有像上次那样被绑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头发梳过了,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是浑浊的、空洞的,盯着对面墙壁上的某一点,一动不动.
秦尽秋推开门,走了进去.
连庭嘉跟在他身后.
叶承枫听到动静,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秦尽秋身上,没有任何反应,像是看到了一团空气.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连庭嘉身上.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忽然爆发出一种惊人的光彩.
“惊……惊秋……”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枯瘦的双手撑在床沿上,想要站起来,但腿脚似乎不听使唤,只能半撑着身体,肩膀剧烈地颤抖.
泪水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滑下来,滴在他破烂的衬衫上.
“惊秋……我的惊秋……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连庭嘉站在原地,脚下像是生了根.
他看着这个应该叫父亲的人,看着他涕泪纵横的样子,心里涌上来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木.
不是冷漠,也不是同情,而是被太多的信息冲垮之后的空白.
“惊秋……”他伸出手,那只枯瘦的手在半空中颤抖着,像是在祈求什么,“惊秋……让爸爸好好看看你……”
连庭嘉的脚动了一下.
他不确定自己是想走过去还是想退后.
但就在他犹豫的那一瞬间,秦尽秋忽然直起身,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知道他是怎么对妈妈的,”秦尽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急促,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即将决堤的东西,“你知道妈妈是怎么死的.”
“她被他关了两年!两年,她试过逃跑,被他抓回来.”
试过自杀,被他救回来——”
不是因为他舍不得她死,而是因为他不能让她死得太痛快.”
“他要她活着,活着承受他给她的一切痛苦.”
“尽秋——”连庭嘉想要把手抽回来,但秦尽秋握得很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你看看他,”秦尽秋扳着他的肩膀让他面向叶承枫,“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他老了,病了,连站都站不稳了,他开始忏悔了,开始叫你的名字了.”
“可有什么用?妈妈能活过来吗?那些被他毁掉的日子能重来吗?”
叶承枫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停止了啜泣,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连庭嘉和秦尽秋之间来回游移,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今天没有力气反抗,”秦尽秋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急促,“我特意让他们今天早上没有给他注射镇静剂,也没有给他吃降压药.”
“他清醒得很,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你看他的眼睛——
他在等你.”
“他在等他的惊秋走到他面前,叫他一声爸爸.”
他松开连庭秋的手腕,从腰间抽出一把军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秦”字.
他把刀放在连庭嘉的掌心里.
刀柄冰凉,上面有细细的防滑纹路,硌得掌心微微发痛.
那把刀不重,但连庭嘉握着它的时候,觉得整条手臂都在往下坠.
“哥,”秦尽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像是耳语,“我下不了手 我恨他恨了十几年,可我看到他那个样子,我还是下不了手.”
“但你不一样,你不欠他的,他抛弃了你,害死了妈妈,毁了你本该拥有的一切.”
“你有权利恨他,你有权利替妈妈报仇.”
连庭嘉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银色的刀刃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冽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握着刀柄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不是不想恨,而是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他可以恨一个抛弃他的父亲,恨一个害死他母亲的凶手,恨一个毁了秦尽秋童年的恶人.
可当他真正站在这张病床前,看着那个枯瘦的、苍老的、泪流满面的男人——
他恨不起来.
但秦尽秋不一样.
秦尽秋从小到大都被这个人折磨,断过肋骨,碎过手臂,被踹下楼梯,被骂成孽种.
他是那个从血泊里爬出来的人。而他之所以叫他“哥”,之所以把刀递到他手里,是因为他自己下不了手,所以他希望有人能替他下手.
“惊……秋……”
叶承枫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看着连庭嘉手中的那把刀,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不可名状的疲倦.
“你弟弟……说得对,我做了很多错事,欠了很多债,早就该还了.”
”如果你要动手,就动手吧.”
“只是——
别怪他,不是他逼你的,是我该死.”
他说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枯瘦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是等待着一个迟到多年的审判.
连庭嘉握着刀,站在原地.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远处传来了隐隐的雷声,像是要下雨.
他看了一眼秦尽秋——
后者站在几步之外,背靠着墙壁,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紧抿,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的眼神是空白的,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情绪.
他在害怕.
连庭嘉忽然意识到,秦尽秋也在害怕.
他不是在怕叶承枫,而是在怕他自己.
怕他真的变成那个冷血冷心的人,怕他变成第二个叶承枫.
连庭嘉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向病床.
叶承枫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双手,指节微微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他并非不怕死,他只是觉得自己该死.
连庭嘉站在他面前,握紧了刀柄.
那把刀在他手心里已经被捂热了.
他回头看了秦尽秋一眼——
后者正看着他,用一种复杂的、近乎绝望的眼神.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拒绝,而是告诉秦尽秋,他不用怕.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叶承枫,把刀横在身前.
“这一刀,”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为了妈妈.”
他扎了下去.
刀尖刺破了皮肤,刺进了肌肉,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刀身流出来,沾湿了他的手指.
叶承枫猛地睁开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扯得歪歪扭扭,但眼睛里的光却是清醒的、释然的,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很久.
这一刀没有扎进心口.
他刺的是叶承枫的右肩.
秦尽秋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了连庭嘉的手,把那把刀从叶承枫的肩膀上拔了出来.
鲜血涌出,染红了叶承枫的衬衫前襟。他把刀扔在地上,金属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把军刀上刻着的“秦”字被血染红了,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为什么……”秦尽秋的声音在发抖,他抓着连庭嘉的肩膀,指甲掐进了他的衣料里,“我让你刺他的心脏——
你刺他肩膀做什么?!”
连庭嘉看着他.
他第一次看到秦尽秋失态.
那张永远冷静的、永远滴水不漏的脸,此刻正扭曲着,眼睛赤红,嘴唇在发抖.
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不是愤怒——
是恐惧.
秦尽秋在怕.
他怕连庭嘉不够恨,怕自己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恨太孤独,怕这场他精心策划的复仇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因为我不是你.”
秦尽秋的手僵在那里.
“你有资格恨他,我没有,”连庭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他抛弃的不是我,是你.”
“他虐待的不是我,是你.”
“他从楼梯上踹下去的不是我,是你.”
“你让我替你动手——
可是尽秋,这件事只能你自己做,我没有资格替你做.”
秦尽秋的手从他肩上滑落.
他站在那里,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地上那把沾满血的军刀,又看着床上那个捂着肩膀、面色苍白却仍在微笑的叶承枫,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那笑声不是笑.
那是一种比哭更难听的声音.
“我没有勇气,”他说,“我等了十几年,等了十几年——
我把他关在这里,我每天来刺激他,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他就是那个该死的人.”
“可是等到真正要下手的时候,我发现我没有勇气,我不是下不了手,我是怕我下手之后,我就真的变成他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句几乎是气声.
“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连庭嘉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把秦尽秋从床边拉开,推到墙边.
秦尽秋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但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你永远不会变成他.”
秦尽秋没有抬头.
“因为你问出了这句话,他从来不会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你会.”
他松开秦尽秋,走到床前.
叶承枫靠在床头,面色如纸,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颤巍巍地伸向连庭嘉的脸。指尖冰凉,触到连庭嘉的皮肤时,微微发抖.
连庭嘉把那把沾满血的军刀捡起来,用床单擦了擦,放回了秦尽秋的腰间.
刀柄上残留的血还没有干透,温温热热的,带着铁锈的腥气.
“叫医生吧,”他对秦尽秋说,“他还在流血.”
秦尽秋靠在墙上,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被击碎之后茫然无措的空洞.
过了好几秒,他才微微点了一下头,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用最平稳的语气交代了地址和情况,挂断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靠回墙上.
那只握着手机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窗外终于落下了雨.
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很像很久以前,在一个下着雨的盘山公路上,一个女人倒下时最后的呼吸.
连庭嘉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叶承枫.
那张苍老的脸上,泪水无声地流淌着,但他没有去擦.
他只是看着连庭嘉,看着秦尽秋,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意深……对不起……”
他说完,缓缓闭上了眼睛.
秦尽秋转身走出了病房,步伐依旧稳定而从容,皮鞋踏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连庭嘉跟在他身后,看到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通往院子的门,然后弯下腰,对着满院子的雨,剧烈地呕吐起来.
连庭嘉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那个在雨中弯着腰的身影,忽然觉得那个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孤独.
不是因为没有人爱他,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受那些爱.
他从小到大唯一的生存方式就是恨。如果他不再恨了,他还剩什么?
雨越下越大,打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秦尽秋终于直起身,擦了擦嘴角,转过身走回走廊.
他的脸色没有泪水,表情依旧平静,只是眼眶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因为被雨水溅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经过连庭嘉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谢谢你,”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没有让他死.”
连庭嘉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秦尽秋被雨打湿的额发拨到一边,手指触到秦尽秋的额头时,感受到的是一片冰凉.
秦尽秋没有躲开.
他只是微微别过头去,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门,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
他的睫毛上沾着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什么.
“走吧,”连庭嘉说,“回家.”
回叶公馆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
秦尽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脸色依旧苍白,但他的手指不再发抖了.
连庭嘉靠在副驾驶座上,手心还残留着那把刀柄的触感--
冰凉的,粗糙的,带着血渍的黏腻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是干净的,血已经被他在别墅的洗手间里洗掉了.
但那种黏腻感还在,像是渗进了皮肤里,怎么都洗不掉.
他忽然想起了秦意深日记里的一句话.
那是她在某个失眠的夜晚写下的,字迹潦草,语气却出奇地平静.
“如果有来生,我不要爱情,不要名分,不要荣华富贵,我只想做一棵树,长在没有人能找到我的地方,春天开花,秋天落叶,一年一年,安安静静.”
可她终究没能变成那棵树.
她变成了这栋老宅里所有故事的起点和终点,变成了每个人心里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
而她的两个孩子,一个在雨中弯着腰呕吐,一个在副驾驶座上擦着手心里并不存在的血迹.
车子驶进叶公馆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车灯照亮了那两棵光秃秃的银杏树,照亮了那座重新蓄满水的喷水池.
吴妈撑着伞跑出来,看到两个人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递上了两条干毛巾.
连庭嘉接过毛巾,没有擦自己,而是递给了秦尽秋.
秦尽秋看着那条毛巾,没有接,反而抬起头看着连庭嘉.
他的眼睛在门厅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古井.
“你恨我吗?”
连庭嘉想了想.
“不恨.”
“为什么?我利用了你,我编了一个复仇的剧本,把你当成棋子塞了进去,我让你恨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让你拿刀去刺一个你从来没有拥有过的父亲.”
“你应该恨我.”
连庭嘉摇了摇头.
“你编那个剧本的时候,你是第一个被塞进去的角色,你恨了他二十多年,恨到连自己都恨了,我不是你的棋子,我是你的哥哥.”
秦尽秋低下头,用毛巾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吴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头顶那盏微弱的吊灯.
连庭嘉走过去,伸出手,把秦尽秋连人带毛巾一起按在了自己肩上.
秦尽秋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
他的手指攥着连庭嘉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像是在攥着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飘走的东西.
窗外,雨还在下.
那两棵银杏树的枝干在风中摇曳,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最后几片没有掉落的叶子,在夜雨中瑟瑟发抖.
但它们还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