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风是刺骨的凉,穿过铁皮裂缝灌进偌大的卖场,卷起满地细碎灰尘。
窗外漆黑一片,没有星月,只有旷野深处断断续续的低嚎越来越清晰。
鬣狗没有走。
它们只是褪去了最初的狂躁冲撞,变得极具耐心,像一群老练的猎手,蛰伏在黑暗里,静静等待人最疲惫、最松懈的凌晨时刻。
苏念贴在窗边,视线透过缝隙死死盯住外面沉沉夜色。
耳朵里捕捉到密集、细碎的脚掌摩擦地面的声音,数量远比上一波更多。
应该是附近游荡的其余鬣狗群落闻声聚拢了过来。
“不是原路折返。”她低声开口,嗓音冷静无波,“是增援。”
陆时衍立刻上前半步,站在她侧后方的阴影里,目光快速扫过整栋建筑的外墙结构,声音极轻:“西侧橱窗最弱,正门货架挡死,后门铁皮老化脆裂。它们会分三路试探。”
他从不侥幸。
野兽聪明,知道单一硬冲代价太大,便打算多点拉扯,耗空他们的体力与注意力,寻到一处破绽便全员涌入。
话音刚落。
“咚——!”
沉闷巨响从后门炸开。
整片老旧铁皮门板狠狠向内凹陷,灰尘如雨坠落,震得人耳膜发颤。
是试探。
不等屋内人反应,西侧橱窗紧跟着传来疯狂抓挠声,尖利爪牙刮擦铁皮,刺耳难听,密密麻麻,像是无数把小刀同时割在金属面上。
前后夹击。
兽潮正式开始第二轮强攻。
“后门我守。”陆时衍脚步稳而快,握着生锈钢筋直奔后方盲区,“橱窗交给你。”
没有托付,没有谦让。
危险均分,战线分明,谁的区域谁死守住,是他们默认的配合规矩。
苏念握紧手边那块染血的红砖,掌心伤口被用力攥紧,刺痛顺着手臂往上窜,却让她精神愈发集中。
裂缝外,一双双幽绿的兽眼再度亮起。
这一次不再是零星几只,而是黑压压一片,层层叠叠堵在窗外,腥臭味隔着缝隙疯狂涌入,浓烈得令人作呕。
领头鬣狗显然被先前一击打怒,压低身子,喉咙滚出凶狠的低吼,蓄力、冲刺、撞壁——
“砰!”
铁皮再度变形,先前被钢筋卡死的裂口硬生生被顶开一道细缝,腥臭冷风瞬间灌满半边房间。
一颗布满涎水的狗头挤着缝隙探进来半寸,獠牙森白,眼瞳赤红,疯狂试图扩开缺口。
就是此刻。
苏念眼神一瞬凝冷,不慌不躲,手腕蓄力,红砖精准狠厉地砸落!
“嘭!”
正中颌骨!
骨骼碎裂的闷响隔着铁皮清晰传来。
鬣狗痛极,发出一声惨烈尖锐的嘶鸣,脑袋猛地回缩,带起一串温热涎水溅在窗面上。
这一击彻底激怒了外面整群兽类。
无数鬣狗轮番上前冲撞,铁皮墙体震颤不止,整栋废弃商超摇晃得如同风中残烛,吊顶大块石膏脱落,砸在地面碎成粉尘。
另一边后门方向。
两三头壮硕鬣狗联手冲撞老旧门板,铁皮扭曲变形,锁扣早已松动,随时可能崩裂。
陆时衍站在门后阴影里,身形沉稳不动。
每当门板被撞开一丝缝隙,露出血腥兽口与狰狞脑袋,他手中钢筋便精准捅出。
不盲目乱挥,不浪费体力。
每一下都直刺咽喉、眼窝、软肋等野兽最脆弱的位置。
金属入肉的闷响接连不断。
冲得最凶的几头鬣狗接连负伤,痛嚎退去,可身后兽群源源不断补上,悍不畏死,完全是耗命式强攻。
废土野兽,早已饿到丧失畏惧,只剩吞噬一切的本能。
前后两方战场同时吃紧。
一人守窗,一人守门。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多余喘息,两人在黑暗里极致配合,你压前阵、我堵后路,硬生生把一波又一波亡命冲击的兽潮死死拦在墙外。
时间一点点流逝。
人的体力在飞速消耗,野兽的攻势却愈发疯狂。
苏念额角渗出细汗,握砖的掌心纱布早已被血水浸透,黏腻的痛感持续钻心。
她的手臂开始发酸,可眼神半分不退。
一旦缺口失守,成群鬣狗涌入密闭空间,两人都会陷入绝境。
绝境里,退一步就是死。
又是一次猛烈撞击,西侧橱窗铁皮彻底变形,钢筋支架微微弯曲,撑到了极限。
外面的鬣狗似乎察觉到墙体即将崩裂,瞬间爆发出疯狂的嘶吼,集体蓄力,准备最后一次合围猛冲。
“它们要总攻了。”苏念沉声提醒。
陆时衍当即果断出声:“换防。”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两人瞬间错身换位,动作干净利落,早已在数次配合中磨出无需言语的默契。
陆时衍接替西侧橱窗最危险的正面防线,手握钢筋抵住弯曲铁皮,肩背顶住变形框架,硬生生扛住野兽疯狂冲撞的力道。
他肩骨承压,脊背肌肉绷紧,在昏暗夜色里稳得像一堵不会坍塌的墙。
苏念退守后侧,手持红砖,盯住所有细碎裂缝与盲区,防备野兽绕后偷袭、钻缝突入。
下一瞬——
轰然巨响炸响!
数十头鬣狗同时猛撞墙体!
铁皮彻底凹陷,钢筋微微颤鸣,整面橱窗濒临崩毁。
就在兽群以为即将突破的瞬间,陆时衍手臂骤然发力,钢筋狠狠撬动、卡死变形缝隙,同时膝盖狠狠顶死框架重心!
“滚。”
一字极沉,冷得刺骨。
屋外最前排几头鬣狗被震得头颅发麻、伤势叠加,冲撞之势瞬间溃散。
就是这短短一秒空档。
苏念目光锐利如刀,精准捕捉到缝隙里暴露的一颗兽头,抬手,落砖。
干脆、凶狠、精准。
最后一头带头强攻的鬣狗被重创退走。
接连数次强攻尽数被阻,死伤叠加,剧烈的疼痛终于压过野兽的嗜血本能。
窗外此起彼伏的凶狠低嚎,慢慢变成不甘的呜咽。
那些幽幽绿绿的兽眼,在黑暗中缓缓后退、消散。
冲撞声、抓挠声、嘶吼声,一点点淡去。
直至彻底归于沉寂。
狂风渐歇,整栋商超终于不再震颤。
漫天尘土缓缓落定。
死寂重新笼罩四野。
这场耗时近一整夜的兽潮强攻,彻底退去。
屋内,两人静静伫立在原地,呼吸都带着微喘,却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没有立刻松懈。
良久,确认方圆再无兽声动静。
陆时衍松开抵住墙体的手臂,脊背微微松弛,肩背衣料被灰尘与汗渍浸透,紧绷的线条慢慢舒展。
他转头看向苏念。
少女掌心纱布早已彻底染红,渗出血珠,顺着指尖缓缓滴落,落在满地灰白粉尘里,晕开小小一点猩红。
整夜死守,整夜硬抗。
无人偷懒,无人退缩。
他们没有温情互助,没有并肩相拥。
只是用最公平的配合、最对等的付出,硬生生从野兽獠牙之下,抢回了一整夜的生机。
陆时衍沉默两秒,开口,声音低沉平静,依旧带着不变的规矩:
“后续不再有大型兽潮。天亮之后,你可以正常休整。”
昨夜她守上半夜、扛首轮兽袭,他守后半夜、阻最终强攻。
一夜分工,责任均等,代价相当。
谁也不欠谁。
苏念轻轻吐出口浊气,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黎明将至。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淡淡应声:
“成交。”
废土无情,人心溃烂。
可他们,依旧守着自己最干净、最坚硬的活下去的方式——
等价交换,永不亏欠,凭己身,破绝境,活生死。
痴恋西瓜唯你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