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微亮,屋内静谧安然。林书意刚睡醒,枕边的电话便准时响起,是林姜打来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平复的怔然与忐忑,压得很低:“书意,出事了。昨天路垚来过药厂,他……什么都查出来了。”
林姜直到现在依旧觉得不可思议,满心困惑:“我真的想不通,我全程滴水不漏,他怎么偏偏就能精准锁定我,连我和焚尸案的关联都猜得一清二楚?
听筒这头,林书意神色平静淡然,语气轻轻响起,一如她早前说过的那句话:“我说过,他很聪明的。”
他的聪慧从不是小聪明,是极致的观察力、推演力与逻辑洞察力,蛛丝马迹便可串联全盘,旁人的遮掩与隐瞒,在他眼里大多都是徒劳。
电话那头的林姜沉默片刻,终是无奈叹服:“确实。我算是彻底见识到了。我只是几句话里带了一丝犹豫、一丝破绽,他就顺着往下盘,硬生生把所有隐秘都扒了出来。”
随即,她的声音染上浓重的庆幸与后怕:“不过真的幸好你来得及时。如果你没有带着资金过来接手药厂,没有研制出能压制症状的新药,稳住那些病人,那几十个病患,怕是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那个她们用来伪造凶案现场、制造自燃焚尸假象、用来迷惑巡捕房与大众视线的尸体,是一位晚期重度卟啉症患者。
他久病缠身,脏器早已彻底衰败,药石无医,生命早已进入倒计时,日日承受着溃烂、畏光、剧痛的折磨,早已撑不住无望的病痛。
他深知自己必死无疑,却不愿白白死掉。
那时药厂撤资、项目叫停,所有病友陷入绝境,只能坐等病情恶化、默默等死。于是这位重症病人主动站了出来,自愿牺牲自己最后的性命,配合所有人演完这一场惊天骗局。
他心甘情愿献出自己的遗体,让大家制造诡异凶案、搅动舆论风波,只为逼停外资资本的冷漠打压,为自己的病友,赌最后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世间骇人听闻的凶案背后,从无恶意行凶。
只有一群走投无路的病人,和一场以命换希望的悲壮成全。
这也是为什么,她当初会笃定告诉路垚——这桩案子,没有凶手。
林书意刚挂断和林姜的通话,门外就传来孩童的喊声就飘进耳里:“号外号外!吸血鬼奇案告破!原来都是他们在装神弄鬼!”
她打开门掏钱买了一份报纸。头版清清楚楚写着案件始末,点明是一群饱受卟啉症折磨的病人刻意制造异象。
林书意快速浏览完,将报纸折好收进手提包,迈步朝着药厂走去。
没走多远,一辆汽车缓缓在她身侧停下。车门推开,乔楚生走了下来。
“我们又见面了,认识一下,我叫乔楚生。”
林书意顿住脚步,抬眼看向他:“乔楚生?你是巡捕房的探长?”
乔楚生眉梢一挑:“你认识我?”
“听说过。”林书意语气平静,“你找我有事吗?”
“倒没有公事,只是单纯想认识你,交个朋友。”
林书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也给了他体面,缓缓开口:“我叫林书意。”
“林书意?”乔楚生重复一遍这个名字,神色瞬间郑重起来,目光细细落在她脸上,努力从这张成熟沉静的面容里,寻找多年前那个小姑娘的影子。
林书意微微偏头:“怎么了?”
“你当年是不是在码头救过一个被洋人欺负的少年?”
记忆猛地翻涌上来,林书意望着他,片刻后轻轻一笑:“哦,你就是那个弄脏洋人皮鞋的男孩。”
乔楚生眼底一亮,语气里藏着感慨:“真的是你!没想到这么巧。当年,多谢你出手相助。”
“不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当年我就说过,将来要加倍报答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林书意闻言浅浅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分寸:“抱歉,我还要去上班,下次吧。”
乔楚生并未强求,十分通透体贴,顺势开口:“那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林书意轻轻弯眸一笑,语调松弛淡然,“我喜欢走路,慢慢走刚好。”
林书意垂眸思索片刻,想来不过是一个联系方式,并无不妥,便缓缓报出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乔楚生认真记下每一个数字,小心翼翼存好,抬眼时,只看见女人身着一袭蓝色连衣裙,身姿窈窕纤细,步履轻盈地朝着前方方向走去。
晨光落在她的肩头,勾勒出清瘦温柔的轮廓,背影淡然又洒脱。
乔楚生立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心底翻涌着万般感慨。
他静静凝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苗条背影,心底百感交集。
原来昨夜深夜利落制伏流氓、又有性子的女子,居然就是多年前码头,出手救下狼狈不堪的自己、帮他解围的那个小姑娘。
年少一次萍水相逢,一次举手之劳,竟能在多年后再度重逢。
兜兜转转,一眼心动的人,原来是久别重逢的旧人。
这大抵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乔楚生唇角扬起一抹浅笑,收回目光,转身坐回车内。
车子缓缓启动,继续朝着巡捕房的方向平稳驶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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