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蛇好不容易将衣物揉搓干净,一件件抖开平展,挂在窗边的竹竿上晾晒。晨风吹拂着湿漉漉的衣摆,轻轻晃动,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她刚收拾好木盆,房门便再次被推开。
苏暮雨缓步走入,手中提着一套崭新的衣衫,青为底色,领口与衣摆处缀着细碎的浅黄暗纹,清雅又灵动,恰好是极衬她的色调。
“应该是你的尺寸,先凑合穿吧。”
巳蛇眼前一亮,立刻上前接过衣裳,布料柔软干净,还带着微凉的清气,眉眼瞬间弯起,语气满是真切的欢喜:“谢谢雨哥!”
少女眉眼明媚,一点小事便能雀跃不已,鲜活的情绪直白又热烈。
苏暮雨静静看着她欣喜的模样,素来淡漠清冷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极淡的暖意。
她是蛛影十二肖里最特别的存在,是整片浸满血腥与阴翳的暗河里,最格格不入的一抹鲜活。
她与昌河有几分相似,同样身处黑暗泥潭,心底却藏着不一样的纯粹。可二人又是全然的不同。
昌河被黑暗裹挟,偏执执拗,步步走向极端。而她生于杀伐不休的慕家,却偏偏最厌杀戮。
平日执行任务,她惯会浑水摸鱼、敷衍了事,能不沾血便绝不沾血,他尽数看在眼里,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苛责过半分。
可每一次生死危局,她从不会掉链子。
散漫随性却心存善意,厌弃纷争却敢扛危难,身在黑暗,却活得热烈又干净。
就是这样独一无二、鲜活透亮的她,让他终年覆雪、只剩冰冷杀伐的世界,第一次照进了一缕温柔的光。
苏暮雨转身离开后,巳蛇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欢喜,提着崭新的衣袍,洗了个澡。
温水洗去满身尘污与血渍,她换上那套青底缀浅黄暗纹的衣衫,料子轻盈,色调清雅利落,就是有点大,不过能有新衣服穿她已经很知足了。
收拾妥当,她重回庭院值守,崭新衣袂随风轻扬,一扫连日来厮杀奔波的烦躁。
刹那间,值守在各处的蛛影众人尽数纵身掠出,身法迅捷,转瞬齐聚大殿之内。
偌大肃穆的厅堂中央,静静躺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是丑牛。
粗浅一眼便能看出,刀伤、剑伤、暗器伤混杂,尽数是苏家、慕家、谢家三大家族的独门招式痕迹,显然是遭了三家联手截杀。
周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一众蛛影杀手眸色发冷,人人胸中翻涌着滔天怒意。
巳蛇眸光微凝,目光锐利地扫过丑牛的尸身,捕捉到了旁人未曾察觉的破绽。
这门秘术整个慕家,唯有家主与少主二人能够修习。
也就是说,丑牛早在被三大家族兵刃屠戮之前,就已经死于慕家嫡系的暗杀。
苏暮雨为丑牛盖上白布,昨日他于心不忍,念及并肩情谊,饶过背叛出局的丑牛,放他安稳离开纷争。
他以为纵使分道扬镳,至少能保对方一条性命,得以远离暗河权谋、三家纷争,安稳度日。
可他万万没想到,人心歹毒,局势残酷至此。
温和彻底散尽,苏暮雨周身温度骤然降至刺骨严寒,素来清润的眉眼覆满冰封般的戾气,周身杀伐之气轰然炸开,压得满堂寂静无声。
他声音低沉冷冽,字字铿锵,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三家不打算让任何人活下去,即便是一个想远离纷争的无关者。既如此那便让三家也都为此付出代价。
他抬眼扫过满堂属下,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凛冽。
“今夜还请诸位守好蛛巢,我们,不死不休!”
殿内所有蛛影成员齐齐垂首,齐声应和,声浪浩荡,响彻穹顶:“是!”
大殿杀气弥漫,所有人敛尽心神,周身紧绷,尽数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寅虎与亥猪上前,默然俯身,小心翼翼抬起丑牛冰冷的躯体,准备简单的安葬。
就在两人抬着尸体准备离开的时候,已蛇拦住了他们。
她抬手取下腰间常年挂着的小布囊,里面静静躺着最后一颗圆润的桂花糖,清甜的香气透过布面丝丝渗出。
这是丑牛前些日子塞给她的。
她素来爱吃甜食,丑牛便次次任务归来,总会攒着各处寻来的糖,悄悄塞给她。
这最后一颗,她本想着等这场纷乱落幕、风波平定,再慢慢吃掉。
可如今,再也没有会给她带桂花糖的人了。
巳蛇垂眸,将那只装着糖的小布袋,轻轻放在了丑牛染血的衣襟之上。
面具遮住了大半容颜,只余下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浅浅的悲伤,转瞬即逝。
她一直都知道,憨厚耿直的丑牛心悦于她。
他会护着她、会替她挡麻烦、会把最好的糖都留给她,从不求任何回报。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她不喜他的情意,却惜他的温柔。此刻故人离去,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柔软,终究是泛起了酸涩的涟漪。
没有言语,没有悼别。
最简单的一颗桂花糖,便是她送这位旧友,最后一程的心意。
寅虎与亥猪看在眼里,心中唏嘘,不再多言,抬着尸体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