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漫天碎雪漫无目的地飘,层层叠叠覆满连绵雪山,天地间只剩一片惨白死寂。
半山腰突兀立着一道纤细人影,女人裹着一身艳红大袄,浓烈的红在素白雪景里刺得晃眼。
她怀中稳稳抱着一把木漆月琴,琴弦被寒风吹得轻轻震颤。
她双目空洞无神,眼底没有半分喜怒,像一具失了魂魄的傀儡。
静默几秒,混沌的意识缓缓回笼,她迟缓地睁开眼,视线茫然绕着周遭雪原转了一圈。
视线往下一落,山脚村落里一簇暖黄烟火正悠悠升腾,在无边白雪里格外显眼。
她微微歪了下头,眼里浮起一点懵懂好奇,抱着月琴,踩着没及脚踝的厚雪,一步一步朝着山下村庄缓步走去。
雪落在她鲜红的袄角,转瞬融化成冰凉水渍,怀里的月琴被她护得很紧,琴身木色在白雪映衬下温润暗沉。
山路崎岖打滑,她走得缓慢,单薄的身影一点点朝着那片烟火靠近。
前路寂静无声,唯有风雪呼啸,下一瞬,雪地深处骤然传来低沉的兽吼,粗哑凶悍,打破了整片雪原的安宁。
一头通体灰黑、鬃毛粗硬的孤狼,悄无声息地从雪林暗影中窜出,四肢深陷厚雪,碧绿的狼瞳死死锁定前方唯一的人影,獠牙外露,戾气森森。
茫茫雪山荒无人烟,这是饿极寻食的孤狼,眼中只剩捕猎的凶性,死死盯着单薄的红衣女子,蓄势待发。
一人一狼,隔着漫天飞雪静静对峙。
狼身紧绷,肌肉线条蓄满爆发力,冰冷的瞳孔毫无温度,透着嗜血的狠戾。
而立于风雪中的巫浅浅,神色依旧平淡清冷,眼底不起丝毫波澜,没有慌乱,没有畏惧。
几秒沉寂的对视过后,饿狼再也按捺不住,四肢猛地蹬地,裹挟着扑面风雪,凶狠地朝着她直冲而来,利爪带起纷飞积雪,攻势迅猛凌厉。
面对疾驰扑来的凶狼,巫浅浅身形分毫未动。
她只是轻轻眨了眨眼,长睫掠过一片素白雪光,动作慵懒又淡然,缓缓抬起纤细的手腕。
红绳凌空舒展,带着纯正的辟邪灵气与凝练的术力,快得肉眼难辨,转瞬之间便精准缠绕住奔袭而来的孤狼。
一圈、两圈、三圈!
柔韧坚韧的红绳死死收紧,牢牢缚住孤狼的四肢与躯干,力道刚劲霸道,直接将腾空扑击的狼身狠狠锁固在半空。
“嗷呜——!”
剧烈的束缚让孤狼剧痛嘶吼,凶悍的挣扎尽数被红绳镇压,四肢动弹不得,锋利的獠牙再难靠近分毫,方才汹汹的捕猎凶势,顷刻间荡然无存。
风雪依旧纷飞,红衣立雪,红绳缚兽。
就在孤狼被红绳牢牢禁锢、低声焦躁挣扎之际,不远处的密林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踩雪声,混着轻微的喘息,打破了雪原的寂静。
巫浅浅闻声微微偏过头,目光清淡扫过脚下被捆得动弹不得的野狼。
她指尖轻轻一收,腕间赤红灵绳似流水回溯,瞬间尽数缠回手腕,恢复成温顺的绳结模样。
束缚骤然消散,重获自由的孤狼哪里还敢逗留,方才被术法镇压的恐惧深深刻在骨子里,连凶狠的低吼都不敢发出,夹着尾巴狼狈转身,一头扎进茫茫雪林,转眼就跑得无影无踪。
林间的声响越来越清晰,愈发靠近。
巫浅浅抱着怀里的月琴,神色平静无波,抬脚循着声源,缓缓走入覆满厚雪的森林深处。
越往林中走,急促的呼吸声、奔跑的踏雪声越是贴近。
下一秒,一道挺拔的男人身影冲破层层雪雾,正朝着她的方向奋力跑来。
他衣衫沾雪、神色紧绷,眼底带着刚从凶险中脱身的慌乱,显然是刚在山林里遭遇过危险。
男人视线骤然撞见雪中立着的红衣女子,来不及细辨她的模样,下意识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未平的急促与焦急:
“快跑!有狼!”
男人急声提醒落下,风雪依旧呼啸,可眼前的红衣女子自始至终静静立在雪地里,半步未挪。
她眉眼淡漠,怀抱着古朴月琴,一身艳红大袄落满碎雪,身姿安稳从容,没有半分遇兽该有的慌张与惊惧。
凌久时看着她纹丝不动的模样,心底只当这姑娘是吓傻了,僵在原地忘了躲闪。
身后山林深处隐约还传来狼嚎余响,风雪簌簌,危机未散,他根本来不及多想半分。
脚步不停,他径直快步越过巫浅浅的身侧,反手便精准攥住了她微凉纤细的手腕。
掌心猝不及防传来的温度,带着风雪里难得的暖意,力道急切却稳妥。
“别愣着!快跑!”
低喝一声落下,凌久时不由分说,拽着她的手腕,带着僵立原地的巫浅浅,大步朝着森林外的方向奋力奔跑。
巫浅浅被他骤然拉住,漆黑的长睫轻轻颤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自她修行阴阳术、执掌扎纸秘术以来,所有人皆惧她、避她、敬她,从无人敢这般贸然靠近,更无人会不顾一切,拽着她仓皇逃命。
她本可抬手轻易驱散所有山野凶兽,可感受着手腕上真切温热的力道,看着身前男人紧绷的背影,终究没有挣开,任由他牵着自己,踏碎满山风雪,一路向前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