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风软了些。
积雪化得七七八八,山坳里露出褐绿的草芽,混着泥土翻腥的气。
族群的小狼们,终于开了捕猎课。
场地选在营地西侧的缓坡,林子疏朗,草长得齐脚踝,最适合练潜伏。
枫站在队伍最末尾。
脊背微微弓着,脑袋垂着,橙红的耳尖却竖得很直,一字不落地听着教习的话。
霜站在他身侧,尾巴尖总偷偷扫他的爪子,扫一下,又一下。
“别怕嗷呜,”她用气声说,“很简单的。”
枫没应声。
爪子轻轻蜷了蜷,抠进软泥里。
他比别的小狼晚来许久,基础差得远。
他怕出错。
教习是只壮年公狼,动作干脆利落。
伏身,贴地,箭一样窜出去,一口咬住草靶的脖颈。
整套动作快得像风。
小狼们都发出低低的惊叹。
轮流上场。
有的扑偏了,有的咬错了位置,惹来一阵笑。
闹哄哄的,倒也热闹。
轮到枫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身子伏下去。
灰毛贴住草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目标是草扎的野兔,立在三步外。
“扑!”
教习一声令下。
枫蹬着后腿冲出去。
还是慢了半拍。
爪子勾到了草茎,身子歪了一下,结结实实摔在泥地里。
草靶纹丝不动。
哄笑声立刻响起来。
“果然是外来的野种,连扑都不会。”
“笨手笨脚的,以后捕猎只会拖后腿。”
几句议论飘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听得清。
枫趴在地上。
脸上沾了泥,耳朵唰地耷拉下来。
他没抬头,也没反驳。
只是爪子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你们说什么!”
霜一下子就炸了毛,银白的毛都竖了起来,挡在枫身前。
“你们第一次练,还摔得比他更难看!”
“枫只是没熟,练几次就比你们都强!”
那几只小狼撇撇嘴,没再说话。
枫拉了拉霜的爪子。
“算了。”
他声音很低,带着点闷。
坡下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黎叼着水囊走过来,身后跟着颠颠的小短腿。
是郊。
他叼着那颗磨圆的小石子,迈着还不稳的步子,扒着坡沿往上看。
一眼就看见了灰毛橙尖的枫。
他呜呜了两声,想往坡上冲。
黎叼住他后颈,把他捞了回来。
“别闹,哥哥们在上课。”
郊乖乖停下,蹲在坡边,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枫。
像个小小的守望者。
教习拍了拍爪子。
“休息一刻,再练一轮。”
小狼们四散开来,凑在一起打闹。
枫独自走到林边。
背靠着树干,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指甲缝里嵌着泥,掌心蹭破了点皮,火辣辣的疼。
他不是疼。
是懊恼。
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好。
霜跟了过来。
嘴里叼着一片干净的草叶,沾了点水。
“擦擦。”
她把草叶递到枫手边,“别听他们瞎说,你才刚来多久。”
枫接过草叶,擦了擦掌心。
“我…是不是很笨。”
他轻声问。
“才不是!”
霜立刻反驳,眼睛亮得很,“你只是太小心了。”
“夜里我们偷偷去后山练好不好?”
她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什么秘密,“那里草软,摔了也不疼,没人笑你。”
枫抬眼看她。
银白的毛被阳光晒得发暖,鼻尖一点墨黑,眼里满是认真。
他心里的闷意,忽然就散了大半。
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下午的练习,枫依旧磕磕绊绊。
好歹能扑中草靶了,只是咬合的位置总偏。
细碎的嘲笑还是偶尔飘过来。
霜每次都狠狠瞪回去,像只炸毛的小兽。
枫却不在意了。
他心里记着后山的月光,记着夜里的约定。
他知道自己能练好。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
营地里渐渐静了,只有守夜的狼轻缓的脚步声。
霜戳了戳枫的爪子。
“走。”
两只小狼蹑手蹑脚地溜出洞穴。
月光铺在后山的草地上,像撒了一层碎银。
风裹着草叶的清香,凉丝丝的。
“你看,要这样。”
霜蹲下来,给枫示范姿势。
前爪压低,重心往后移,蹬腿的时候要用尽全力。
“眼睛盯着目标,别分心。”
枫照着做。
一次。
两次。
三次。
他一次次扑出去,又一次次摔倒。
草汁蹭满了肚皮,爪子磨得发烫。
他没喊过一声疼。
摔了,就爬起来,再试。
霜在旁边陪着。
给他喊口令,帮他纠正姿势。
看见他摔重了,就跑过去舔舔他沾了泥的毛。
不知道练了多久。
月亮往西斜了斜。
枫终于一次稳稳地扑中了草靶,牙齿准确地叼住了“脖颈”的位置。
他愣了一下,才松开口。
抬头看向霜,眼里亮得很。
“成了!”
霜蹦了一下,尾巴快摇成了小扇子,“我就说你可以的!”
枫的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很快又压下去。
可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往营地走的时候。
远远就看见洞口蹲着个小小的影子。
浅灰色的一团,在月光下软乎乎的。
旁边卧着姜黄色的身影。
是黎和郊。
郊叼着小石子,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看见枫,立刻颠颠地跑了过来。
他跑到枫脚边。
仰着脑袋,把嘴里的小石子,往枫爪子上递。
像是要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送给辛苦了的枫。
枫蹲下来。
轻轻碰了碰郊的小脑袋。
软乎乎的绒毛,带着夜露的潮气。
“怎么还不睡。”
他声音放得很轻。
黎走过来,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温柔。
“这小家伙,听见你们出去了,就非要等在这儿。”
“哄了半天也不肯回窝。”
郊蹭了蹭枫的爪子。
嘴里呜呜着,像在说不困。
小石子还抵在枫的掌心。
凉丝丝的,磨得很光滑。
枫把石子轻轻推回去。
“你留着。”
他小声说,“等以后,教你打水漂。”
郊好像听懂了。
叼起石子,晃了晃小尾巴。
溜回窝的时候。
霜沾着干草就打哈欠。
“明天……明天再练……”
话没说完,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银白的毛散在草堆上,像一捧揉碎的月光。
枫还醒着。
他侧躺着,看着霜的睡颜。
又想起坡边蹲坐着的、小小的郊。
想起黎温柔的眼神。
想起岩沉厚的、山一样的背影。
他动了动爪子。
掌心还有点疼,却浑身都有劲。
他不是为了不被嘲笑才练的。
他要快点变强。
快一点,再快一点。
强到能挡在霜身前,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强到能护住软乎乎的郊,让他不用再经历风雪和遗弃。
强到能帮岩分担,能让黎不用再事事操心。
他想成为他们的依靠。
就像当初,他们接住了雪沟里奄奄一息的他一样。
洞口的风轻轻吹着。
带着春夜的凉意。
洞里暖融融的。
枫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稳。
梦里是漫山的青草。
他跑得很快,风擦过橙红的耳尖。
霜和郊跟在他身后,笑着闹着。
阳光很好,前路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