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尾巴,沾着化雪的湿冷。
洞口的冰棱开始滴水。
一滴,又一滴。
砸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枫蹲在洞口的避风处。
爪子按着一截干枯的树枝。
他在练扑咬的发力姿势。
前腿上的旧伤已经长好,只留一道浅淡的印子。
自从岩正式认了他,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
霜卧在旁边的石头上。
尾巴晃来晃去,叼着一根狗尾草扫他的耳尖。
“枫,你歇会儿呀,岩首领又没看着。”
枫没停。
他收了爪子,又一次压低身子,往前轻扑。
风擦过耳尖,带着橙红的绒毛轻轻颤。
他想快点长大。
快点长成能跟上捕猎队的样子。
风里忽然飘来熟悉的松脂气。
混着一点极淡的、奶崽的腥气。
枫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他抬头往山道上看。
霜也坐直了身子,往远处望。
岩的身影出现在林子里。
步子比往常慢些。
嘴里叼着一团小小的、浅灰色的东西。
毛上沾着雪和碎叶,软塌塌地垂着,一动不动。
他右肩的旧疤沾了霜,在天光下泛着白。
走得很稳,像怕颠坏了嘴里的东西。
营地瞬间静了。
正在整理草药的黎抬起头。
玩耍的小狼们停了脚步。
都看着岩一步步走过来。
岩走到洞口。
慢慢低下头。
把嘴里的小崽子,轻轻放在了干草堆上。
是只刚断奶没多久的幼狼。
浅灰的毛软得像蒲公英绒,沾着泥点和冰碴,瘦得骨头都凸着。
眼睛紧紧闭着,小小的爪子蜷在胸口。
嘴里却死死叼着一颗磨圆的小石子。
指节大的一颗,灰扑扑的。
咬得很紧,掰都掰不开。
“边界捡的。”
岩的声音很低。
“母狼被落石砸中了,窝塌了半边。”
“找着的时候,就剩他一个。”
黎立刻走了过来。
姜黄色的毛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草屑。
她蹲下来,动作极轻地碰了碰幼崽的鼻尖。
指尖带着草药的清苦气。
“还活着,就是冻狠了。”
她抬头看岩,声音软而稳,“交给我吧。”
岩点了点头。
他站在旁边,垂着独眼,看了小崽一会儿。
没说话。
转身去了洞穴深处,翻出一块最软的鹿皮来。
是他自己铺在窝边的。
扔在了黎身边。
没等谁道谢,转身就走了。
去清点今天的捕猎储备。
背影依旧宽厚,脚步依旧沉稳。
只是刚才放鹿皮的动作,轻得不像他。
黎把鹿皮铺在向阳的角落。
又叼来晒干的苔藓和软草,一层层铺得厚实。
她轻轻叼起小崽,放进暖窝里。
用舌头一点点舔顺他沾湿的绒毛。
从耳尖到尾巴尖,耐心得很。
小崽轻轻颤了一下。
还是没睁眼。
嘴里的石子,依旧咬得牢牢的。
霜凑了过来。
踮着脚,扒着窝边往里看。
眼睛睁得圆圆的。
“他好小啊。”
声音压得极低,像怕吓着他。
“比我们那会儿还小吗?”
“比你刚来时小一圈。”
黎笑着答,舌头没停,给小崽暖着肚子。
“估计才刚会走路。”
枫也走了过来。
他站在霜身后半步的地方。
探头往窝里看。
小崽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浅灰的毛软乎乎的,鼻尖粉粉的。
叼着石子的样子,又倔强又可怜。
他心里忽然轻轻揪了一下。
像看见当初的自己。
冻僵在雪沟里,睁着眼,等着黑暗落下来。
也是这样,被岩叼着后颈,带回了营地。
“他叫什么?”
霜小声问。
黎摇摇头。
“还不知道。等他醒了再说吧。”
她起身,去洞穴深处翻出储存的肉糜。
用温水化开,调成温温的糊状。
“等他醒了,喂点这个就缓过来了。”
太阳往西斜了斜。
暖光铺满了小窝。
窝里的小崽子,终于动了动。
他慢慢睁开眼。
眼睛是浅褐色的,蒙着一层水汽。
懵懵懂懂的,像刚睡醒的小兽。
他动了动爪子。
嘴里的石子,还是没松口。
他先看见了黎。
姜黄色的毛,温柔的眼睛。
他缩了缩身子,往鹿皮深处钻了钻。
怕生。
黎没凑近。
她把温好的肉糜,推到窝边。
声音放得很轻,像风吹草叶。
“吃点东西吧。”
“不伤害你。”
小崽盯着肉糜看了半天。
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他试探着往前挪了挪。
小小的鼻子翕动着,闻了闻。
又抬头看了看黎。
确认没有危险,才低下头,小口舔了起来。
吃得很慢,还时不时抬头张望。
像随时准备跑。
霜看得心都化了。
她回头拽了拽枫的爪子。
“你看你看,他吃东西好小声。”
声音压得细细的,满是惊喜。
枫没说话。
他看着小崽单薄的身子。
爪子轻轻蜷了蜷。
吃完了肉糜。
小崽精神了些。
他撑着爪子,想站起来。
腿还软,晃了晃,又坐了回去。
他的目光扫过窝边。
落在了枫身上。
灰毛,橙红的耳尖。
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没说话,也没往前凑。
小崽歪了歪头。
他盯着枫看了一会儿。
然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迈着还不稳的小短腿,一步步往窝边挪。
黎没拦。
只是伸着爪子,在旁边护着,怕他摔着。
他走到窝边。
仰着脑袋,看枫。
看了几秒。
往前凑了凑。
用软软的小脑袋,轻轻蹭了蹭枫垂在窝边的爪子。
绒毛很软。
带着阳光和鹿皮的暖香。
还有一点奶气。
枫整个人都僵住了。
爪子不敢动。
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低头看着脚边小小的一团。
浅灰的毛,粉粉的鼻尖,嘴里还叼着那颗小石子。
橙红的耳尖,轻轻颤了一下。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霜在旁边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他蹭你了枫!他不怕你!”
声音压得细细的,满是惊喜。
黎笑了。
她看着枫僵着身子的样子,眼里带着暖意。
“看来他喜欢你。”
“以后,就叫郊吧。”
她轻轻摸了摸小崽的脑袋。
“山郊的郊。”
“像山边的小野草,命硬,好活。”
傍晚的时候。
族里的狼都知道了捡回来的小崽。
大家轮流过来看。
都放轻了脚步,压着声音。
有的叼来一撮软绒毛。
有的衔来一片干净的树叶。
还有的,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一小块肉干,放在了窝边。
没人去碰他。
都只是远远看一眼。
眼里带着软乎乎的善意。
郊已经不怕生了些。
他窝在枫的爪子边。
叼着小石子,打哈欠。
枫蹲在原地,半天没挪地方。
腿都麻了,也不肯动。
怕一动,就惊着怀里的小团子。
霜跑前跑后。
把自己窝最软的那层苔藓,都抱了过来。
铺在郊的身下。
“这样就不硌啦。”
她蹲在枫对面,托着下巴看郊。
“郊,我是霜。”
“这是枫。”
“以后我们带你玩。”
郊眨了眨眼。
似懂非懂。
他叼着石子,往枫爪子里又蹭了蹭。
像找到了依靠。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
洞里点起了松脂火把。
暖黄的光晃悠悠的。
黎把郊抱回了自己的窝。
挨着她睡,夜里好照看。
郊叼着石子,窝在黎的颈窝边。
乖乖的,不吵不闹。
枫和霜回了自己的窝。
霜还在碎碎念。
说等郊长大了,要教他扑蝴蝶。
说等开春了,带他去溪边踩水。
说以后去麦田,也要带上他,教他打水漂。
枫安静地听着。
他想起白天,郊蹭他爪子的触感。
软乎乎的,带着奶气。
他轻轻伸出爪子。
好像还能感受到那点柔软的重量。
他以前总想着,自己能活下去就好。
后来有了霜,他想护着霜。
现在,又多了一个小小的郊。
还有温柔的黎,威严的岩。
他有一整个族群了。
枫往窝深处缩了缩。
身边是霜均匀的呼吸声。
远处是黎轻拍郊的细碎声响。
洞口有岩守夜的身影。
洞穴里暖融融的。
化雪的冷意,一点都渗不进来。
他闭上眼睛。
心里悄悄下了决心。
要快点变强。
要护着这些,给了他温暖的狼。
护着软乎乎的小郊。
护着碎碎念的霜。
护着温柔的黎。
也护着,这座沉默的山一样的岩。
风刮过洞口。
带着残冬的余寒。
可洞里的春天,好像已经提前来了。
草叶在慢慢发芽。
软乎乎的生命,在慢慢长大。
一切都好。
一切都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