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过完,年就算彻底结束了。
老巷里的红灯笼被居委会挨个摘下来收进仓库,留了几盏挂在糖水铺门口当装饰。老板娘说这几盏灯要亮一整年,图个吉利。林屿他爸妈是初七走的,走之前他妈拉着苏晚的手在巷口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临了还回头冲林屿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明摆着——好好待人家。林屿站在旁边假装没看懂,耳根却出卖了他。
日子进了二月,天气开始一天天变暖。老槐树的枝头冒出细小的嫩芽,青石板路面的潮气也淡了,走在巷子里能感觉到地底下有热气在往上拱。林屿的休赛期接近尾声,春季赛的赛程已经发到了邮箱里,第一场安排在三月中旬,留给他在家待的时间满打满算还有不到一个月。
走之前他还有件事要办。
二月底的一个周末,苏晚轮休,林屿一早把她从家里叫出来,说带她去个地方。苏晚问去哪他也不说,只让她穿舒服点。两个人坐了一趟公交,又走了十几分钟的路,最后停在城郊一片新开发的商业区前面。
苏晚仰头看了看眼前那栋还没完全装修完的玻璃幕墙建筑,又看了看林屿:“这是什么地方?”
“电竞馆。”林屿说,“市里新搞的,下个月正式开馆。负责人是我以前打城市赛时候认识的一个老朋友,规模不大,但设备都是新的。”
他带着苏晚从侧门走进去,里面还在做最后的软装收尾。大厅挑高很高,顶上的灯光还没装完,工人踩着梯子在接线路。靠墙一排崭新的电脑整整齐齐码着,全是顶配。二楼是观赛区,一排排座椅还蒙着防尘布,但大屏幕已经装好了,尺寸不小。
林屿的朋友是个戴眼镜的圆脸青年,见了苏晚笑眯眯地打招呼,然后领着他们在场馆里转了一圈。苏晚一路看一路点头,走到二楼观赛区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什么,转头看林屿。
“你想在这里做什么?”
林屿靠在栏杆上,看着底下空荡荡的场地,说:“市里这几年打电竞的年轻人不少,但没什么正规的训练场地和比赛环境。我朋友一个人撑这个馆挺费劲的,我想投一点进去,股份占不多,主要是做技术指导和青训这块。休赛期的时候回来带一带本地的年轻人,平时也可以在这里做点小比赛和线下观赛活动。”
苏晚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
“你觉得怎么样?”林屿问。
苏晚认真想了想:“挺好的。你打职业这些年积累的东西,放着也是放着,能用起来带带新人,也不算浪费。”她顿了顿,歪了歪头看着他,“而且这样一来,你以后回小城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林屿被她看穿了心思,别开目光咳了一声,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本来理由就够多了。”
苏晚嘴角弯了弯,没再追着说,转身继续参观去了。
从电竞馆出来已经过了中午,两人在附近找了家面馆吃饭。苏晚一边吃一边拿手机翻电竞馆朋友发来的合作意向书,看了两页抬头说:“你朋友写的这个青训计划太理想化了,什么苗子都收,你得让他加筛选标准,不然精力顾不过来。”
林屿咬着筷子看她:“你怎么什么都懂。”
“我好歹在古籍馆干了两年,整理档案做分类是我的老本行。”苏晚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自己标注的地方,“这几条你看看,我帮你列了修改意见。”
林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被她用荧光笔标得密密麻麻,旁边还附了建议措辞。他一边看一边忍不住笑,苏晚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笑什么,认真看。”
“看了看了。”林屿收回目光,低头吃面,嘴角还翘着。
回老巷的公交车上苏晚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林屿伸手把她的脑袋拨到自己肩膀上靠着。车窗外的街景从新城区的高楼渐渐变成了老城区的矮房,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已经能看到细小的芽苞。
苏晚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林屿偏头凑近了听,听见她说的是“你那个朋友说话太慢了,下次我帮你去谈”。
他笑了一声,把外套往她身上搭了搭。
三月初林屿启程去北京备战春季赛。走之前一天傍晚,他坐在糖水铺里最后一次喝红豆沙,老板娘在柜台后面跟他说着店里最近的新品计划,苏晚在旁边翻着一本刚从古籍馆借回来的旧书。
林屿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苏晚抬头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又看了看他。
“电竞馆那边给我配了一间小办公室,这是钥匙。”林屿说,“我走了之后你周末有空可以去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置的跟我说,我让朋友帮你弄。”
苏晚拿起那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钥匙扣上挂着一个胖橘猫的塑料牌,是她之前送他的那个。她把钥匙收进包里,点了点头:“行,我帮你去盯着。”
“还有,”林屿想了想,“春季赛打到后面应该还会有一两场在我那边的主场,到时候你再来。”
苏晚抬起眼看他,笑了一下:“知道啦,票你留着就行。”
第二天早上林屿拖着行李箱走出老巷的时候,巷口的老槐树已经抽出了一树嫩绿的新叶,在晨光里透亮亮的,风一吹就翻起细碎的光斑。苏晚站在巷口送他,这次没带围巾,初春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冲他挥了挥手。
林屿回头看了她一眼,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快的咕噜声,和去年夏末他拖着箱子走进这条巷子时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脚步轻了太多。
巷口的槐树绿着,巷尾的灯亮着,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身影拐出巷口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她低头看了看包里那把钥匙,胖橘猫的塑料牌在晨光里晃了晃。
春天来了。
新的赛季,新的场地,新的开始。但所有这些“新”的底下,垫着的是那条旧旧的老巷、那间小小的糖水铺、那棵一年一年长高长大的老槐树,和巷口那个会一直目送他离开、也会一直等他回来的人。
林屿坐在去北京的高铁上,靠着窗,窗外的田野正在从冬日的萧索里一点点苏醒过来,远远的地方有农民在翻地,褐色的土壤翻开来散发着早春泥土特有的潮润气息。他拿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上车了。电竞馆那边的事你多费心。
苏晚回得很快:放心。你好好训练,少熬夜。
后面跟了个橘猫点头的表情包。林屿盯着那只胖橘猫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春天在飞速后退,前方的春天在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