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下午,老巷里飘起了细雪。
雪不大,碎碎的,落在瓦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糖水铺从早上就忙活开了,老板娘在灶上炖了整只老母鸡,砂锅里咕嘟咕嘟冒了一下午的热气,整个巷子都能闻见那股浓郁的汤香。苏晚在店里帮忙备菜,洗了一篮子青菜又切了一大盘卤味拼盘,林屿他妈也闲不住,撸起袖子帮着包了两屉春卷,动作利落得让苏晚啧啧赞叹。
林屿他爸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铺了一沓红纸,拿了一支毛笔在写春联。他写字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完了自己举起来端详一会儿,不满意就揉掉重写,地上已经堆了五六个纸团。
林屿在旁边帮忙抻纸,抻了十几张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爸,写得挺好的,不用每张都重来。”
他爸头也没抬:“你不懂。贴出去要被人看的,马虎不得。”
苏晚从后厨探出头来,嘴角带着笑,冲林屿使了个眼色。林屿闭上嘴继续抻纸。
傍晚时分,巷子里的鞭炮声开始此起彼伏。老板娘把年夜饭的桌子拼了两张,八道菜摆得满满当当。老母鸡汤放在正中间,周围是春卷、卤味、炒青菜、红烧鱼、四喜丸子,还有一碟苏晚特意做的糖醋排骨。林屿他妈尝了一块,连连点头说比她自己做的强,苏晚被夸得不好意思,说阿姨您那个春卷包的才好看。
众人落了座。老板娘举杯说了一通吉利话,大家碰了杯,开始热热闹闹地吃饭。席间他妈果然拉着苏晚聊个不停,从她念的什么专业问到她平时喜欢吃什么菜,又问她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多久、家里还有什么人。苏晚一一答了,温和又耐心,偶尔被问到不好回答的问题就低头吃一口菜,林屿在旁边适时地插一句把话题岔开。
他爸和林屿碰了两次杯。白酒是老板娘特意备的,他爸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说这酒还行。林屿也喝了一小杯,热度从胃里慢慢升上来,把整个人烘得暖融融的。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松散下来。他爸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林屿说:“你那个俱乐部,合同签了几年?”
“一年一签。”林屿说,“明年春季赛前续。”
“那明年打完了,什么打算?”
林屿想了想,搁下筷子认真回答:“明年打完看状态。手如果没问题就继续打,打不动了就退。退了之后可能留在电竞这行做教练或者分析师,也算没离开这圈子。”
他爸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发表意见,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他妈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那你以后是在北京还是回来?”
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桌上安静了一瞬。老板娘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苏晚低着头慢慢嚼一块排骨,林屿他妈目光在儿子和对面姑娘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带着点笑意。
林屿看了苏晚一眼。苏晚没有抬头,但她的筷子停了一下,显然在等他的回答。
“看情况。”林屿说,“打比赛的时候在北京,休赛期回来。退役了的话……想回来。”
他妈笑了,拿起筷子继续夹菜:“那我和你爸以后回来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苏晚低头喝汤,耳根被汤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饭后老板娘端了醪糟汤圆出来,大家围坐着吃。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了一会儿,热闹的歌舞声混着窗外零星的鞭炮响,把整间铺子烘得暖融融的。苏晚帮着收碗的时候林屿他妈拉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她手里。
苏晚愣了一下:“阿姨,这……”
“拿着。”他妈拍了拍她的手背,压低声音笑眯眯地说,“过年红包,头一回见面该给的。别推,推了我可要生气了。”
苏晚握着那个红包,薄薄的,里面大概没装多少钱,但压岁钱本来就是图个彩头。她弯了弯眼睛:“谢谢阿姨。”
林屿在旁边看见了,等他妈转身去厨房帮忙的时候凑过来小声问:“我妈给了多少?”
苏晚把红包往口袋里一塞:“不告诉你。”
“分我一半。”
“不分。”
“那明年我让妈给你包个更大的,你分我一半。”
苏晚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端着碗走了。
快十点的时候巷子里的烟花密集了起来。林屿带着爸妈和苏晚出门看烟花,老板娘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嗑瓜子,说你们去吧我看店。巷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缠了一圈彩灯,红红绿绿地闪个不停。远处天空中此起彼伏地炸开各色烟花,大的小的、红的绿的,把整片夜空搅得热闹非凡。
他妈站在巷口仰头看烟花,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缩了缩脖子笑着说这比南方过年有意思。他爸站在旁边拿手机笨手笨脚地拍烟花,拍了好几张都糊了,苏晚凑过去帮他调了一下曝光,再拍出来的照片终于能看清了。
林屿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前面三个人热闹地看烟花拍照。苏晚帮他爸拍完照,回头冲他招了招手:“你过来,一起拍一张。”
他走过去。他妈把他拽到自己左边,苏晚被他爸推到右边,五个人挤在巷口老槐树下,老板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举着手机给他们拍了好几张。最后一张的时候林屿他妈忽然伸手把苏晚往林屿身边推了推,笑着说:“近一点,大过年的还害什么臊。”
苏晚的脸在彩灯的光里红了一瞬,但没躲。林屿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苏晚僵了半秒,然后放松下来,冲着镜头弯起了嘴角。
手机快门声响起的时候,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正好在头顶炸开,把所有人的脸都照亮了。
拍完照众人往回走。他妈和他爸走在前面,老板娘走在中间跟苏晚说着明天初一要用的食材。林屿落在最后面,走在苏晚旁边。巷子里的红灯笼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暗交错,他的右手很自然地伸过去,勾住了苏晚垂在身侧的手指。
苏晚没回头,但手指收拢了,扣进他的指缝里。
远处烟花还在零零星星地响着,近处老巷里安静温馨,脚步踏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林屿攥着苏晚温热的手指,看着前面爸妈和老板娘并肩走着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年这个年过得特别踏实。
所有的来路和归途都在这里了。
他的家人,她的家人,这条巷子,这间糖水铺,这棵老槐树,还有手里牵着的这个人。所有他想珍惜的东西都聚在了这个除夕的夜里,热热闹闹地挤在一张桌子上吃了一顿团年饭,又热热闹闹地站在巷口拍了一张合影。
回到糖水铺门口的时候苏晚松开他的手去帮老板娘开门,林屿站在门外等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门楣上他爸下午写的那副春联。红纸黑字,笔力遒劲端正。
上联:岁岁平安归故里。
下联:年年灯火照人归。
横批:家在此处。
他看了很久,把这几行字记在了心里,然后推门走了进去。铺子里暖黄的灯光和醪糟汤圆的甜香扑面而来,他妈正拉着苏晚在桌边坐下,招呼着大家继续吃宵夜。
林屿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圆。
窗外雪花还在零零星星地落着,巷口的彩灯在雪里闪着朦胧的光。他透过窗户看着老巷尽头那片被烟花和灯笼映得温暖的夜色,嘴里含着甜糯的汤圆,听着满屋子热热闹闹的说笑声,嘴角弯着,一直没落下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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