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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神殿

圣国

艺术神殿的大门太高,推开来连个响声都舍不得给,只有光像水一样漫出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长孙风殊抱着那条咸鱼,第一个迈进去,鼻子猛吸一口气,沉痛地感叹:

“呜呼!空气里都是颜料的味道!还有……贫穷的味道!杨桥兄,我感觉我那条咸鱼在这里显得太俗,太实,太像食材了!”

杨桥没理他,眼睛被正厅那两幅对峙的巨画吸住了。他慢悠悠地踱到中间,像是在主持一场跨越千年的会议。

第一站:

左边,《永恒的圣国》。万里河山,高楼林立,繁华得让人窒息。

右边,《自由的达雅卡兰》。一人一风,裙摆乱飞,潇洒得让人嫉妒。

“各位,”杨桥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点评,“左边那幅,闻觉泰画的是‘面子’。你们仔细看,这线条硬得能割腕,这色彩亮得能闪瞎眼。这是在告诉外人:别惹我们,我们很富。但你看右下角那四个芝麻大的人影……啧啧。”

他把手指向那四个站在议会殿前的身影。

“看见没?那个站得最靠前、姿势最嚣张、仿佛在说‘都给老子站好了’的,是楚太微。典型的领导范儿——哪怕背后是万里江山,也要把腰杆挺成一根旗杆。”

达雅清月冷哼一声,接茬道:“那是我爸。闻觉泰画他的时候肯定在生气,把他画得像个收保护费的。你看他重心全在左脚,右脚尖翘着,明显是想早点画完去偷吃厨房的点心。”

长孙风殊立刻凑近,指着那个皱眉老头:“这位!这位一定是蔺伯集!看看这眉毛,这嘴角,这副‘你们都是傻子,只有我懂园艺’的高冷样!注脚说了,楚太微欠花海市的钱,拿他的稿费抵债!哈哈哈!堂堂国师,竟然成了讨债工具!这哪里是《永恒的圣国》,这分明是《圣国讨债记》!”

杨桥点头:“严谨。裴公复在那边,最边上,背影像块碑。这人连站姿都透着‘法理’二字。注脚说他就偷了一颗钉子,写了三页检讨书。这种人要是活在现在,估计会因为多呼吸了一口公家的空气而自我举报。”

最后,他把目光投向那个拿着画笔、眼神狂野的男人——闻觉泰。

“至于这位……他画这画的时候,肯定在想:‘等我画完,就把你们一个个都画成驴。’尤其是楚太微,你看他盯着圣帝后脑勺的眼神,三分醉意,七分杀气。这哪里是画师,这是拿着画笔的复仇者。”

长孙风殊诗兴大发,当即吟诵:

“巍巍高楼耸云端,

四个大爷站庭前。

一个想逃去偷鸭,

一个记账泪涟涟。

画师心中藏恶念,

首相腰杆硬如砖。

若问圣国何处在?

钉子一颗值万钱!”

“什么烂诗!”杨桥和达雅清月异口同声。

第二站:

视线转到右边的《自由的达雅卡兰》。

刚才的喧嚣似乎瞬间被那阵画出来的风吹散了。

“这才是活人。”杨桥的声音低了下来,“左边那四个,哪怕是疯子,也是在‘干活’。而她,是在‘活着’。你们看这风,闻觉泰把风画出了声音。达雅卡兰夫人站在这里,背后不是军队,不是高楼,就是这破台阶和这阵风。”

达雅清月看着画中的母亲,眼神软了一瞬,随即又变得戏谑:“闻觉泰这老头还算有点良心。没把我妈画成那种慈眉善目的菩萨,就画成了个倔强的姑娘。注脚说‘嫌我画太慢,给我递了三杯茶’。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妈当时烦死了,但还得忍着。”

杨桥感叹道:“这两幅画挂在一起,本身就是个笑话。左边画得那么累,充满了‘我们要永恒’的焦虑;右边画得那么轻松,仿佛在说‘去他妈的永恒,我想吹风’。如果没有右边这个女人,左边那堆钢筋水泥就是一座华丽的监狱。她就是那个随时准备拆墙的人。”

长孙风殊摸着下巴,这次没胡扯,而是认真地说:“我悟了。左边那是‘硬’的真理,右边那是‘软’的灵魂。圣国之所以是圣国,不是因为楼盖得高,而是因为那个在风里站着的女人,给了大家不想干活的勇气……哦不对,是给了大家面对明天的勇气。”

第三站:

他们又晃到了《呼唤夜鹿神》和《奔放的圣帝》面前。

“这两幅,”杨桥指着那张楚太微被踹飞的画,“建议列入圣国公务员必看教材。标题叫《关于领导讲话过于冗长引发的物理后果》。你们看这抛物线,多优美,多写实。闻觉泰这注脚写得绝:‘喊了半个时辰’、‘踹飞’。这哪里是神迹,这是工伤。”

达雅清月补充:“还有那幅追鸭子的。我爸年轻时候为了口吃的,能跑出残影。闻觉泰也是够闲,不帮忙抓鸭子,反而躺地上画速写。这俩人,一个负责制造混乱,一个负责记录混乱。”

长孙风殊看着那幅《奔放的圣帝》,肃然起敬,再次吟诗:

“圣帝当年勇,

追鸭似疯狗。

画师卧草丛,

笑得抖三抖。

若是鹿神见,

蹄子更凶猛。

与其谈理想,

不如啃鸭首!”

“把圣帝比作疯狗,长孙风殊,你想死直说。”杨桥踹了他一脚。

第四站:

他们停在了《飘荡的奇缘花》前。

这幅画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刚才还在吵闹的三人都闭上了嘴。

只有那朵半透明的、无法形容其颜色的花,悬浮在混沌的星云之中。

良久,杨桥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闻觉泰说他是跪着画的。我信。这花不是画出来的,是‘等’出来的。等一个许愿的人,等一个回不来的人。左边那四个人建了国家,右边那个人救了城市,而这朵花……这朵花藏着所有没能说出口的遗憾。”

达雅清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伸手虚虚地摸了摸那片虚空,像是在触摸母亲当年剪掉的发丝。

长孙风殊把咸鱼换了个手,难得没有作诗,只是低声叹了口气:“看完这花,我觉得我这条咸鱼,连当祭品的资格都没有。杨桥兄,你说得对,有些东西是实打实的,比如我的饿肚子;有些东西是虚的,比如这花。但偏偏是这些虚的东西,最让人心里发空。”

杨桥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满屋子的疯狂与伟大,然后一把揽住达雅清月的肩膀,对长孙风殊说:“走了。再看下去,闻觉泰那老头真要从画里跳出来,让我们赔他那三根被茶烫到的手指头了。”

“赔多少?”长孙风殊抱着咸鱼跟上。

“一根钉子。”杨桥头也不回,“裴公复定的价,少一个铜板都不行。”

言语间,三人走到神殿顶层,光漫了一地。

《命运的碎金河》。金波晃眼,像碾碎了的朝阳。

杨桥看了一眼:“闻觉泰这老头,把水画得太满。浪头压着浪头,半点儿空隙不留,看着富贵,其实闷得慌。”

长孙风殊抱着咸鱼接茬:“满才好。满得没边,才显出这河的大气。就是这金光太扎眼,晃得我咸鱼都想闭眼。”

达雅清月没作声,只看着河面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倒影,半晌才道:“倒影比水好看。虚的,反而耐看。”

转身看向《神秘的天空之岛》。

浮岛悬空,符文幽蓝,水晶桥细得像要断。

杨桥仰头:“这岛画得静。静到连风声都听不见。闻觉泰把云画得太厚,厚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孙风殊:“厚才好。厚得扎实,才像仙境。就是这桥太细,细得我都不敢在上面走路,怕一脚踩空,掉回凡间。”

达雅清月依旧淡淡:“岛不岛的,无所谓。那点蓝光,凉飕飕的,看着冷。”

说完,三人转身。

脚步声顺着螺旋梯往下,越来越远。

三人走出神殿,海风灌了一脸。

长孙风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琉璃宫殿,喃喃自语:

这地方待久了容易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