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国历2141年,3月21日,黄昏。
太阳落山了,把黄谷市的天空烧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烙铁。
杨桥没再下地。手疼,方大年也拦了,说新手上路,别把命豁出去,歇一天。
他闲着没事,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看着这个被麦浪包围的黄谷市。
这就是黄谷市。它没有科塔市那种戳破天的玻璃大楼,也没有圣都那种灰墙高院的书卷气。黄谷市是土做的。路是土路,被重型农机和牛车碾得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成了泥塘,晴天就是一层浮土,风一吹,像一层黄色的雾,落在房檐上、窗台上,甚至杨桥刚洗完还没晾干的头发上。
这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掺着的麦草。只有少数几户日子过得殷实的人家,才盖了红砖的平房,房顶上架着接收信号的“锅盖”天线。电线杆是水泥的,立得笔直,拉着黑乎乎的高压线,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像五线谱一样分割着这片金色的田野。空气里混着柴油味、新鲜的牛粪味,还有一种麦秆发酵后的甜腥气。
杂货铺的柜台旁,一台老电视正滋滋啦啦地放着新闻。画面里是科塔市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光,街道上跑着无声的磁悬浮车。播音员语速很快,报着今年的工业产值。但电视前没人看,老板娘只顾着低头扒拉算盘,算着今天的流水。
这里的人,活得像植物。男人们腰弯得早,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皴裂,那是常年暴晒留下的印记。他们走路不快,步子很沉,那是挑担子压的。他们话极少,见面最多点个头,或者递根烟。烟是劣质的,呛人,但他们抽得很珍惜,吸进去,半天才吐出来。
女人们更忙。她们不仅要下地,还要喂鸡、喂猪、做饭、缝补。杨桥看见方大年的媳妇,那个只说过一个“吃”字的女人,一整天都在灶台和院子之间穿梭。她的手背上有冻疮留下的疤,还有被柴火烫出的印子,但那双手从没停过。
这里的习惯很硬,像地里的石头。“人哄地皮,地哄肚皮。” 这是杨桥听得最多的一句话。你不好好伺候它,它就饿死你。所以这里没有懒人,只有累垮的人。吃饭不讲究,窝头咸菜就是一顿。睡觉不讲究,土炕干草就是一宿。
傍晚,方大年蹲在杨桥旁边,就着一盘咸菜喝酒。
“杨桥啊。”方大年喝了一口酒,看着远处公路上飞驰而过的重型卡车,“你在圣都读书,太微学院就在那儿吧?”
杨桥点头:“嗯,就在圣都。”
“好地方。”方大年咂咂嘴,“咱们这儿的孩子,能考进去,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你们在圣都,那是中枢,是出政策的地方。”
杨桥没说话,听着。
“说起来,还是得感谢上面定的规矩。”方大年指了指北边,“早年乱,大家都在抢。后来定了个调子,把地分了。裴公复拿着算盘,在圣都算好了人头,然后派人下来,挨家挨户量地、划界。这事儿要是没有上面拍板,谁敢动?地分到了手,人心才定下来。这是天大的实惠。”
方大年顿了顿:“咱们这儿人,不管上面的闲事儿。只要政策稳,咱们就谢天谢地。”
这时,话题转到了科塔市。
“前两天,有个跑货运的,从科塔市过来。”方大年咂了咂嘴,“那司机说,科塔市现在全是摩天大楼,全是实验室。那地方专门搞研发,不收税,只求一个产出。”
方大年看着杨桥,眼神很实:“咱们现在用的这些东西,根子都在科塔市。”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特种化肥。以前靠农家肥,产量上不去。现在科塔市搞出了配方肥,精准投放。这一亩地,以前打五百斤,现在能打八百。这是上面推的。”
“第二,农机升级。以前用牛,后来用小拖拉机。现在科塔市造出了大型无人驾驶收割机,一天几千亩。虽然贵,但咱们合作社能租。”
“第三,信息网。以前卖粮被贩子坑。现在科塔市建了那个什么‘云数据’,粮价透明。咱们坐在家里就知道明天多少钱一斤。”
方大年灌了一口酒:“上面的人不一定知道咱们叫什么,但他们定的这些章程,确实让咱们少流了很多汗。”
杨桥听着。他想起在太微学院里,教授们常说,圣国的强大在于分工。
圣都在中枢,科塔市在工业。
而黄谷市,就在这些齿轮的中间,负责种出粮食,喂饱所有这些人。
“咱们这儿人,不看他在哪儿住。”方大年声音低了些,“只看他让不让咱们吃饱饭。科塔市造出好机器,让咱们少受累,咱们就认他是好地方。”
方大年看着杨桥:“你知道咱们这儿怎么看上面的人不?”
“怎么看?”
“看收成。”方大年指了指这片刚收割完的麦地,“今年麦子长得旺,仓里有粮,咱们就说上面好。明年要是闹灾,收不上来,咱们就该骂了。就这么简单。”
杨桥心里一震。
在太微学院,圣帝是历史书上的名字,是宏大的叙事。
但在黄谷市,圣帝是那个决定了化肥价格、决定了农机补贴、决定了粮价的决策者。
“不过啊,”方大年话锋一转,“裴公复那老头,脾气是硬。当年为了修河堤,办了不少皇亲国戚。这人,狠。但对咱庄稼人,还算厚道。”
他喝干了最后一口酒,把瓶子顿在石墩上。
“行了,别想那些。上面再能耐,也不管你手上的泡。明天还得装车,早点睡。”
方大年进屋了。
杨桥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月亮升起来,清冷冷的,照着这片刚收完的麦地。土地黑沉沉的,沉默着,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
他想,科塔市的人在造铁牛,圣都的学生在读书。
而黄谷市的人,只是在守着地。
土地在脚下。
杨桥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的手。
他忽然觉得,比起当那个在台上演讲的“杨桥”,他更愿意当这个坐在田埂上、看着土地的“杨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