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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镰

圣国

圣国历2141年,3月20日,清晨 05:30。

杨桥是被冷醒的。

身下是铺着干草的土炕,硬得像石板。被子有一股陈年的潮气和草木灰的味道,重得压胸口。他睁开眼,看见屋顶的房梁黑黢黢的,挂着几串干辣椒,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外面,方大年粗声粗气的声音砸了进来:“日头出来了!再磨蹭,露水就干了!”

杨桥猛地坐起,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昨天坐了一天车,又颠簸了一路,肌肉早就绷紧了。但他没吭声,抓起枕边的那件补丁校服套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

院子里,方远已经在磨镰刀了。“霍——霍——”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醒了?”方远抬头,眼里有血丝,嘴唇干得起皮,“快洗脸,下地了。”

灶房里,方大年的媳妇——一个身材矮小、手脚麻利的妇人,端出一盆玉米面糊糊和两个黑乎乎的窝头。

“吃。”她只说了一个字,就把碗塞到杨桥手里。

窝头硬得像石头,糊糊没放盐,寡淡无味。但杨桥吃得很急,烫得直哈气。他知道,这一顿吃完,要到中午才能歇口气。

“镰刀给你备了一把。”方大年从门后抽出一把木柄磨得发亮的镰刀,递给杨桥,“试试顺手不。”

杨桥接过。刀柄被无数手掌磨得光滑,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06:15。

三人出了门。

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罩在麦田上。脚下的土路松软,踩上去会陷下去半个鞋印。露水很重,打湿了裤脚,冰凉地贴在小腿上。

走到地头,杨桥才真正看清了这片麦田。

它不是太微学院画室里那种抽象的金色,它是沉甸甸的、压迫性的。麦秆有一人多高,麦穗肥大,压得秸秆弯下了腰。风一吹,麦浪翻滚,带着一股浓郁的、带着土腥味的香气。

“这块地,五亩。”方大年指了指眼前这片金色的海洋,“今天必须把这一片割完。天气预报说,后半夜有雨。”

没有动员大会,没有豪言壮语。方大年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弯腰,抓起一把麦秆,镰刀一挥。

“唰——”

一声清脆的裂响。

一束麦子倒下,整齐地码在垄上。

杨桥深吸一口气,学着方大年的样子,弯腰,左手揽住麦秆,右手挥镰。

“咔嚓。”

第一刀下去,麦子断了,但切口不齐,还有几根没切断,连着筋。

“手腕别抖。”方大年头也不回,“把力使在刀尖上。像这样。”

他又示范了一下。动作流畅得像跳舞,麦子成片地倒下。

杨桥调整姿势,再次挥刀。

这一刀好多了。麦子整齐地躺在他脚边。

07:00。

太阳升起来了。

那不是星垣市那种被高楼切割的太阳,而是毫无遮挡、毒辣辣的一个火球。光线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很快就晒出了一层油。

杨桥的后背湿了。汗水顺着脊椎沟往下流,蛰得生疼。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里,咸涩得睁不开眼。他只能用袖口随便抹一下,继续挥刀。

手开始疼。

起初是酸,然后是胀,然后是火辣辣的疼。虎口处磨得发红,起了两个水泡。每一次挥镰,水泡就摩擦一次,疼得钻心。

“歇会儿吧?”方远直起腰,喘着粗气。

“不歇。”杨桥咬着牙,“趁着凉快多干点。”

他看了一眼方大年。老人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沉默地向前推进。汗水把他的蓝布褂子彻底浸透,贴在嶙峋的背骨上,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杨桥低下头,继续割。

10:30。

太阳到了头顶。

地里像蒸笼。空气在麦穗间扭曲,热气蒸腾。

杨桥感觉脑子有点晕。眼前的麦子开始重影,一会儿是金色的,一会儿变成了达雅清月画室里的那抹红。他挥镰的速度慢了下来,每一次起身都觉得肺里像火烧一样。

“杨桥!喝水!”方远大喊一声。

他提着一个黑乎乎的军用水壶跑过来,扔给杨桥。

杨桥拧开盖子,仰头就灌。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和土腥味,但他觉得那是这辈子喝过的最甜的水。

“你手破了。”方远指了指杨桥的左手。

杨桥这才发现,小拇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混着泥,黑乎乎的一片。他也没在意,把水壶扔还给方远,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没事。”

他重新抓起镰刀。

13:00。

中午。

没有人回家吃饭。方大年从田埂上背来一筐窝头和咸菜,还有一大桶凉水。

三人蹲在田埂的阴凉处,沉默地嚼着干粮。

杨桥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他看着自己那双手。掌心通红,水泡破了,露出嫩肉。虎口处磨掉了一层皮,渗着血丝。

“第一次干这个,都这样。”方大年看着杨桥的手,声音沙哑,“晚上回去,你婶子给你弄点獾油抹抹。”

“谢谢叔。”杨桥说。

吃完饭,没人提议休息。方大年掐了烟,又弯腰割了起来。

杨桥也站起来,拿起镰刀。

他感觉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手臂像灌了铅,腰像断了一样。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

他想起魏千在火车上说的话:“咱们这种人,靠的就是手里的茧。”

他想起顾裳骂他:“实干不是蛮干。”

他想起达雅清月扔给他的那张纸:“回来给我带土。”

他挥起镰刀,一刀,又一刀。

麦子成片地倒下,发出“沙沙”的哀鸣。

18:00。

夕阳西下,把整个天空染成了血红色。

五亩地的麦子,终于割完了。

杨桥直起腰,感觉天旋地转。他看着身后那一垄垄整齐码放的麦捆,像一个个战死的士兵。

方大年走到地头,从怀里摸出一瓶劣质白酒,咬开瓶盖,递给杨桥。

“喝一口。”方大年说,“解乏。”

杨桥接过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炸开一团火,把全身的酸痛都逼了出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着这片被收割完的空地。

土地露出了黑色的胸膛,伤痕累累,却又孕育着生机。

杨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血泡破了,皮磨掉了,露出了里面粉红色的肉。但这双手,此刻稳稳地抓着镰刀柄,不再颤抖。

这就是黄谷市。

这就是实干。

杨桥把酒瓶还给方大年,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

“虽然累,但是心里却是无比的充实。他又想到了达雅清月,如果她在这里会不会认为这里艺术气息也很浓。指不定会把自己给晒成老黑婆,算了,还是不要让她知道自己有这种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