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给我的时间可能真的不多了。
苏沐然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轻轻落在方焕鑫身上。后者正看着他,眼底那片担忧太过直白,浓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漫出来。苏沐然只看了一下便移开了视线,喉间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必须得走了。再留在这里,就违反规定了。"
方焕鑫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哪怕……再待半天都不行吗?"
"不行的。"苏沐然摇头,嘴角勉强牵出一个弧度,"我在这里的时间已经到极限了。再待下去,会被反噬的。"
他顿住了。像是那句话的后半截忽然卡在了什么地方,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垂着眼睛,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寸的地面,仿佛那上面忽然长出了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方焕鑫望着他。她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不像是在等待,更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摊开来仔细地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却异常平稳:
"反噬的代价是什么?"
苏沐然抬起眼。
他看着她。那一眼很长,长到周围其他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的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用眼神把什么话说透,又像是明知道说不透所以干脆用沉默来替代回答。那目光太深了,深到方焕鑫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彻底消失。"苏沐然说。
很轻的三个字。轻到几乎要被大厅里通风口的嗡鸣声盖过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方焕鑫的耳朵里,像三颗冰凉的珠子,一颗一颗滚进了胸腔最深处。
她没有再追问。
一阵沉默落下来。那种沉默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让人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方焕鑫站在人群最前面,脊背挺得很直,下颌微微绷着,看不出太多情绪。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攥在身侧的那只手,指甲已经陷进了掌心的肉里。
苏沐然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周围这些熟悉的面孔,把目光从方焕鑫身上移开,像扯断一根绷得太久的线。
"不过放宽心。"他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了些,"这件事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咱们完成了最困难的那部分,剩下的收尾工作你们自己完全搞得定。接下来不会再有那么难了,对不对?"他拍了拍手,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哈哈,笑一个呀,都丧着脸干嘛?"
人群中稀稀拉拉地挤出几声笑。皮笑肉不笑的,尴尬的,礼貌的。每一声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扯出来的。方焕鑫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但至少她笑了。她是项目负责人,她不能在大家面前先垮掉。
所有人都明白苏沐然这一走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本来就属于另一个世界。是误打误撞跌进他们中间的,在他们最困难、最山穷水尽的时候伸出了手。没有理由留他,从来就没有。可反过来说,如果没有苏沐然的出现,这个项目到今天恐怕还是一盘散沙。是他把那些已经分道扬镳的人一个一个找了回来,是他把濒临崩塌的团队重新捏合在一起,是他硬生生靠着自己的坚持,把所有人带到了今天这个局面。
他的出现,有着无可替代的意义。
而这些,方焕鑫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清楚到有时候夜深人静独自整理项目资料时,会盯着苏沐然手写的那几页草稿纸出神很久。她清楚到自己作为项目负责人,在每一次会议上看着苏沐然有条不紊地推进方案时,心里那种既安心又慌乱的感觉——安心是因为有他在,慌乱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在依赖这种安心了。
"那我们还能再见吗?"方焕鑫忽然问。
她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到像在问一个项目进度的常规问题。只有离她最近的老周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的力度比刚才更深了些。
苏沐然没有直接回答。他装模作样地四处张望起来,看天花板,看墙角的仪器,看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视线飘来飘去,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蜻蜓。他在躲避。他不敢直视方焕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太多东西了,期待和不舍搅在一起,像深冬湖面上的薄冰,看着平整,踩上去就会碎。
其实两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这一别,大概就是永别了。
但谁也没有把那四个字说出来。方焕鑫没有追问"彻底消失"是不是意味着再也见不到了,苏沐然也没有把"我可能回不来了"这句话补全。两个人像同时在走一座摇摇晃晃的独木桥,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生怕谁先开口说出那个词,整座桥就会断。
方焕鑫心里什么都明白。她比苏沐然以为的还要明白得多。可她偏偏就是不甘心。她想要一个答案,又害怕那个答案。她想要一句能攥在手心里的回应,又怕那回应轻飘飘的握不住。她想要的或许只是一个态度——某种来自苏沐然的、明确的、让她可以在以后漫长的时间里反复回味的信号。哪怕那个信号带着悲伤,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苏沐然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他的目光还在飘,一会儿看看桌角那盆半枯的绿植,一会儿看看墙上贴得歪歪扭扭的进度表,像是对这些再熟悉不过的琐碎突然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只有方焕鑫看得出来——他只是在拼命地分散注意力。他每次真正难过的时候就会这样,用大量无关紧要的细节来填满视线,好让那些翻涌的东西没有空隙浮上来。
她太了解他了。将近一年的朝夕相处,那么多并肩加班的深夜,那么多趴在桌上睡着后被对方轻轻披上外套的清晨,那么多不经意间碰到又迅速收回的手指。她了解他笑起来时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点,了解他焦虑时会反复转手里的笔,了解他每次要说重要的话之前总会先清清嗓子然后又开始打岔。她了解他的一切,却始终没有等到他开口说那句最重要的话。
她其实也在等。等一个更从容的时机,等一个不会被工作打断的瞬间,等一个"下次"。可她忘了,很多事情就是在一次一次的"下次"里走丢的。
"你走吧。"
方焕鑫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稳到有点不像她自己——那是她作为项目负责人训练出来的一种本事,越到崩溃的时候反而越能撑住。她甚至弯了一下嘴角,很浅很浅的一个弧度,浅到几乎称不上笑容。
"剩下的交给我们来处理。毕竟——"她顿了一下,垂了垂眼睫,"这么久以来,一直在给你添麻烦。"
苏沐然张了张嘴。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涌到了嘴边,可又被什么东西拦住了。他望着方焕鑫,望着她努力撑出来的那份从容,望着她眼底深处藏得极好的那一点点颤动。
他想说那句话。
太想说了。从很久以前就想说了。那种念头像一棵越长越大的树,根系早就爬满了他的整个胸腔。他记得每一个本可以开口的瞬间——那天深夜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分一碗泡面,热气腾腾地熏着彼此的脸,他差点就说了;那次项目取得阶段性突破,大家欢呼的时候他和她在角落里相视一笑,他差点也说了;无数个不算完美但也不算差的时刻,他都告诉自己再等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一个不会被仓促毁掉的场合。
他不知道,方焕鑫也在等。她甚至比他更早动过那个念头,只是她作为项目负责人,有一整个团队的士气要顾,有大大小小的决策要拍板,她习惯了把私人的东西往后压、再往后压,压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他们都在等对方先迈那一步。可命运没有给他们更多的"下次"。
"剩余时间:三分钟。"仪器发出提示音,"若超出时限,穿越者将彻底消散,无法返回。"
苏沐然深吸一口气。他弯腰捡起脚边的背包,从众人自动让开的通道里,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泛着幽蓝色微光的时空门。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方焕鑫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前送几步,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脊背挺得很直。她是负责人,她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失态。可她望着苏沐然背影的目光,像是要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上的每一道褶皱都数清楚一样,过于专注,过于用力。
苏沐然走过了人群的末端,离那道门还有七八步。他忽然放慢了速度,慢到几乎停下来了——但他没有回头。
方焕鑫的心猛地悬了起来。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在做一次很深很深的呼吸。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
她把自己的嘴唇咬住了。
离时空门只剩下三四步了。苏沐然的脚步越来越沉,每一步都像拴着千斤重的锁链。方焕鑫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那个每天坐在她对面、撑着头改数据、偶尔会哼跑调的歌、会在她熬夜时无声地放一杯热茶在她桌角的背影,就要消失了。
她的眼眶开始发酸。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至少现在不行。
"放宽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喊了出来。
苏沐然回过头。
她朝他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温暖极了,像黄昏最后一缕还带着余温的光。可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那是她拼命压着的、快要兜不住的潮水。只有苏沐然读得懂那笑容背后有多难过、有多心酸。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她笑起来时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点,她难过时反而会把嘴角弯得更用力——这些他全都知道。
苏沐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面什么都有了——可惜、不舍、认命、还有一点滚烫的东西。然后他朝她笑了笑,自嘲的,无可奈何的,但又不全是难过的。他转过身,朝那扇门迈出了最后几步。
"剩余时间:一分钟。"
苏沐然在时空门前站定。他转过身来,最后看了所有人一眼。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老周、小林、陈姐——最后落在方焕鑫身上。
那一刻,他胸腔里那棵长了太久太久的树终于撑破了泥土。
"方焕鑫——"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如果有来世,你还愿意遇见我吗?不是,我是说……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
方焕鑫没有等他说完。
那三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快到她自己的大脑都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已经先动了。说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上有一瞬间的微红,可是随即那点红就被惨白吞掉了。因为紧接着她就意识到,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对他说这句话的机会了。
她用了最大的力气让自己不要哭出来。她望着苏沐然,望着那张她看了将近一年的脸,声音颤着,却仍然一字一句:
"你一定要回来……你不能食言。我们之前说好了的,你说你会回来的——你答应过我的。"
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劈了叉,那句话像是从胸腔最底部硬扯出来的,带着一片血肉模糊的真诚。
苏沐然怔住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还是他惯常的样子——云淡风轻的,标志性的,明明心里翻江倒海偏要装作没什么大不了——可是这一次不一样。那笑容里面多了些滚烫的、从前一直没敢放出来的、藏了太久太久的真切。
"当然。"苏沐然说,嗓音哑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时空门的光芒越来越盛,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他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边缘一点一点消散在蓝白色的光里,像一幅被水慢慢洇开的画。
最后一刻,方焕鑫看见他在冲她笑。还是那种笑,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点。
光芒合拢。
门关了。
苏沐然消失了。
中央大厅里只剩下那扇再无声息的时空门,冰冷的金属表面灰暗下来,像一扇永远关上了的窗。
方焕鑫还站在原地。她绷了一整场的那根弦终于断了——她没有发出声音,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她的手背上。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攥紧的掌心终于慢慢松开了,露出四个深深的、半月形的指甲印。
老周想上前,被陈姐轻轻拉住了。所有人都沉默地站在原地,给他们的负责人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过了很久,方焕鑫抬起头来。她的鼻尖是红的,眼眶也是红的,但她掏出一张纸巾按了按眼角,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都散了吧。"她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调已经重新稳了下来,"项目还没完呢。剩下的工作,我们自己做。"
她走到桌前,拿起苏沐然留下的那本手写笔记,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苏沐然的字迹,潦草又张扬,像他这个人一样。她看了几秒钟,把笔记合上,抱在怀里。
"他会的。"她小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谁讲。
远处,桌角那盆半枯的绿植还在通风口的风里轻轻摇晃着叶子。墙上的进度表还有最后几行没有划掉。
一切看起来都和几分钟前差不多。
只是方焕鑫的办公桌上,从此多了一本翻旧了的笔记,和一杯永远没有人续的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