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惊醒后的那个夜晚,注定无人安眠。
小夭离开后,毛球守在床榻边,直到相柳沉沉睡去,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他刚走到门外,便撞见了同样站在夜色中的玱玹和涂山璟。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他……又伤到小夭了?”
玱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毛球低着头,小声说:
“主人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刚从噩梦里醒来,分不清敌我。”
涂山璟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拍了拍毛球的肩膀:
“不怪他。他如今神魂受损,身体又虚弱至极,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而会让他更加危险。小夭那边,我会去安抚。”
玱玹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屋内紧闭的房门,语气复杂:
“他连小夭都认不出了,却还记得防备。他到底……忘了多少?”
三人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身走向了王宫深处的亭台。
毛球开口道,
“二位,我还有些事,先告退了。”
玱玹和涂山璟点了点头。
夜风微凉,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安神香气,却吹不散他们心头的阴霾。
亭中,石桌上摆着几壶冷酒。
玱玹倒了一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沉声开口:
“当年我下令攻打辰荣义军,逼得他万箭穿心……如今他活过来了,却连我是谁都不记得。有时候我在想,这究竟是恩赐,还是惩罚。”
涂山璟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却透着一种历经沧桑的通透:
“玱玹,你不必自责。相柳的选择,从来都不是为了他自己。”
“他为了义父洪江,为了辰荣的残部,为了小夭……他把自己逼到了绝境。如今他忘了这些,或许……是上天给他的慈悲。”
“慈悲?”
玱玹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连自己曾经为谁拼过命都忘了,这叫慈悲?”
“他忘了,但小夭记得。”
涂山璟轻声说,
“小夭会替他记着那些他不愿再背负的东西。我们也会替他守着。”
玱玹沉默了。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苦涩。
“相柳……”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还在咀嚼其中的分量,
“他是个疯子。为了一个承诺,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把自己逼到万劫不复。”
“他不是疯子。”
涂山璟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夜空,声音低沉而坚定,
“他只是……太干净了。他把自己所有的深情和牺牲都藏在了最冰冷的面具下,宁愿独自承受万箭穿心,也不愿让小夭有半分愧疚。”
玱玹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想起了相柳用最后的力量解开了小夭身上的情人蛊,想起了那具被万箭穿透的残破身躯。
“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玱玹的声音沙哑,
“他救过小夭,救过我,甚至……救过你。”
涂山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为了救我,耗尽了心头血。我这条命,是他给的。如今他失了记忆,身体虚弱,我会用尽涂山氏所有的资源,帮他恢复。”
“恢复?”
玱玹苦笑一声,
“他连自己的心都丢了,怎么恢复?”
“心会回来的。”
涂山璟轻声说,
“只要小夭还在,只要我们还守着他,他总会想起来的。”
玱玹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亭子边缘,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
“相柳……”
他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夜风中,
“你欠我的,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什么时候,才能放过你自己。”
涂山璟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夜空。
“他会放过的。”
涂山璟轻声说,
“等他想起,他曾经为谁拼过命,为谁流过血……他就会明白,他值得被爱。”
玱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我有的时候真的在想,如果当初他不投靠辰荣。我们兴许还能跟他像今天这样坐下来,痛痛快快的喝上一杯。“”
“但如果他想不起来呢?”
“那就让他重新开始。”
涂山璟的声音坚定而温柔,
“这一次,没有辰荣,没有战争,没有牺牲。只有相柳。”
玱玹转过头,看着涂山璟。月光下,涂山璟的侧脸平静而坚定,仿佛早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好。”
玱玹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我们守着他,直到他找回自己。”
两人再次沉默。
夜风拂过,吹动了他们的衣袂。
亭外,毛球静静地站在阴影中,听着亭中两人的对话。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出声。
他知道,这两个人,和相柳一样,都是把深情藏在心底的人。他们不会说出口,但他们会用一生去守护。
而相柳……
毛球望向屋内紧闭的房门,心中默默念叨。
主人,你放心。
不止毛球在等你,他们都在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