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靴声从石阶底下漫上来,一声接一声,沉而密,像冰冷阴暗的潮水。
然后,房门被强行撞开。
马嘉祺站在门口,军装肩头的鹰徽闪着灰白的冷光。
他身后是满廊道的圣维尔士兵,黑压压的,像带来不祥的乌鸦。
男人走进来,靴尖踩过门槛的时候碾了一下,姿态高傲,目空一切。
他的目光照例落在苏纱身上。
女人坐在床沿,毛毯裹着胸口和腰肢,大腿和手臂却全都露着,白的晃眼。
张函瑞记着严浩翔的吩咐,挡在苏纱面前。
马嘉祺看都没看他,只做了个手势,他的士兵就拥上来擒住张函瑞。

拖出去。

上将,您无权处置圣殿骑士!
没人听他的。
可怜的张函瑞被直接丢了出去。
苏纱挑眉。
来者不善。

马拉霍尔上将,你怎么不等我穿好衣服就进来呀。
马嘉祺的目光在她唇角停了一瞬。
那里还残余着一点被吻过的红艳,薄薄的,像一层没干透的胭脂。
男人眼神阴郁。

跟我走。
苏纱仰头看着他,神情天真。

你要我去哪?

军部,国王要亲自处置你。
苏纱呀了一声,面露害怕。

等等。
严浩翔的声音传来。
圣维尔士兵们纷纷给他让出一条道。
他走进门框里,又是那副神圣不可侵的教皇打扮。
他看着马嘉祺,目光平而静。

谁允许你,带这么多兵器进入圣殿?
马嘉祺没有答。
他伸手攥住了苏纱的手腕,把她从床沿上带起来。
随即偏头看着严浩翔,目光沉得像两口常年阴寒的古井。

你对她做了什么?
严浩翔面色不变。

如你所见,你做过什么,我就做过什么。
严浩翔的声音平得像在念祷文。

怎么,上将还想从我这里,横刀夺爱?
苏纱被马嘉祺攥攥得有些疼,她不满嘟唇,看着严浩翔又看着马嘉祺,忽然清脆开口。

都想要我呀?

这样吧,你们打一架,谁赢了,我归谁。
马嘉祺和严浩翔同时看她。
两个男人的目光交汇,如针尖对上麦芒。
马嘉祺动了。
他把苏纱拦腰抱起,转身朝门口走。
严浩翔立即伸手,扣住了他的肩头。
马嘉祺偏身躲开了,手肘撞上石壁发出一声闷响,三人在狭窄的门框里撞在一起。

放开她。

马嘉祺,你非要害死她么?
马嘉祺的脚步停住了。
苏纱靠在他胸口,偏头看着他下颌绷紧的弧线,又偏头越过他肩头看了看廊道外面。
士兵们次第排开,站在石阶上,长矛闪着刺眼的寒光。
她好像听见了外面街道上的人声,像潮水,从远处涌过来。
愤怒的、慌乱的、被什么煽动之后涨起来的声音。

烧死她!

烧了那个害了王后的南境妖女!

她就藏在圣殿里,我们去把她揪出来! 苏纱忍不住弯起嘴角。
马嘉祺低头看她。

你笑什么。

东方有个词语,叫红颜祸水。

可是,我还没祸到谁,这罪名就先按到了我头上。

你说,好不好笑。
严浩翔目光落在苏纱身上,平静得像一池不会动的死水。

上将,如果你现在带她出去,外面的人会把她剥皮拆骨。

你留她在我这里,至少,她还能活着。
马嘉祺攥着她的手紧了又松。
他的目光落在女人颈侧。
那里有严浩翔留下的痕迹,比之前深,边缘泛着细密的红。
马嘉祺瞳孔骤缩。

你碰她了?

我碰了。

然后呢?

你怎么可以!
男人陡然发怒,一把将苏纱丢下。

你是我们的教皇,圣维尔的神职者,你怎么可以……
苏纱落地的时候,纤细的足尖踩在石砖上,凉得她脚趾缩了一下。
等她站稳,看着面前两个男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你们继续啊。
她说。

我回房间坐会儿,吵完了的话,谁赢了我跟谁走。
女人调皮地眨眼。
她转身朝严浩翔房间的方向走
听见身后没有跟来的脚步声,苏纱弯起嘴角。
暗自盘算该怎么逃出去。
然而,一阵声响从廊道入口涌进来,闷而密,像泥石流从山顶滚下来之前最后那一阵嗡鸣。
苏纱陡然瞪大眼睛。

妖妇在那里!
苏纱停住脚步,看向廊道尽头。
涌进来黑压压的平民。
这些人穿着旧围裙、粗麻布衫、灰斗篷,手里攥着木棍、干草叉、空酒瓶,气势汹汹。
最前面的人指着她,干裂的嘴唇张合着。
狰狞如野兽。

妖妇!烧了她!

她害死了圣维尔的圣维尔的战士,害了我们的王后,杀了她!
苏纱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黑影挡在她前面。
是严浩翔。
而马嘉祺比她更快,他把她整个人拽进自己怀里,后背朝外,用身体把她和人群隔开。

别怕。
苏纱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
隔着军装,能听见男人的心跳,又快又沉。
她仰起脸,从他肩头看过去。
人群还在往里涌,后面是圣殿骑士护着严浩翔,但人太多了,像一锅烧沸了的水珠。

交出妖妇!

交出妖妇!
苏纱轻声说。

你们护不住我的,把我交出去吧。
马嘉祺低头看着她。
他的下颌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伤口,血珠渗出来沿着下巴滑了一线。

……不交。

你只能死在我手上。
女人扯了扯唇角。

还是这么霸道,马拉霍尔。
人群的喊声又近了一寸。
严浩翔在人群边缘被推搡着,他的声音从那边挤过来,已经维持不住平静:

圣殿重地,成何体统!

退后,你们想遭受神明的怒火吗?
苏纱从马嘉祺怀里挣了一下。
他没松,她却抬手推他胸口。

松手。
女人的声音就像有魔力。
马嘉祺竟然松开了她。
她转过身,面对人群。
站直了,仰着头,像一只骄傲的天鹅。

我就是苏纱。

你们恨之入骨的妖妇。

你们想烧就烧吧,但你们烧我之前,先让教皇和上将都退远一点。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根木棍从某个方向砸过来,落在她脚尖前半寸处弹开了。
不知道是谁尖叫。

别听她胡说,打死她!
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把她拽了回去。
苏纱纤细的后背撞上温热的胸膛,马嘉祺的手臂圈在她腰上收紧,另一只手挡在她面前接住了砸过来的东西,手背磕出一道红痕。
他的声音贴着她耳廓响起来,哑透了。

你跟他们说不通的。
苏纱靠在他怀里,忽然很心累。

我没干什么呀。
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要说恨,也应该是我恨他们呀。
严浩翔站在她另一侧,他看着她,神情冰冷。
他开口,声音很低。

你带她走,我来处理。

你……
他忍不住提醒。

如果出人命,国王那边……

不会。

他不会知道的。